神谕不会错,他只是替神明执刀。
赫特放下莎草纸卷,目光落在烛火上。王后虽然被禁足穆特宫,但她的神裔血脉仍在,她安插在宫廷中的眼线仍在。要成事,需要她的助力。
于是,沈星燃是外邦妖孽,不详之人,惊扰神明,会给埃及带来灾祸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王宫,甚至蔓延到了民间。
流言势头迅猛,不过三日,他便以“神谕示警、祭坛不洁、民心惶惶”为由,联合底比斯阿蒙祭司集团联名上书,请求法老主持质询大典,彻查月祭圣猫攻击之事,以安神心,以稳民心,以正神权。
他不指控沈星燃是妖孽,他只指控事实——外邦人入祭坛、引动圣猫受惊攻击、惊扰圣火。字字句句围绕“神明”,将自己包装成捍卫神规、守护埃及的正义之士,将沈星燃说成惊扰神明、带来不祥的罪魁祸首。
这不是简单构陷,不是无端污蔑,而是一场完全合乎古埃及神权规则的正当质询。在这个神权与王权共生、神明旨意高于一切的国度,他此举站在了法理与道义的制高点,任谁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消息传入湖心别院时,沈星燃正临窗临摹莎草纸文字。手握芦杆笔,笔尖落下,一笔一划,工整清晰,沉稳得不见一丝波澜。
哈娅急得眼圈发红,在一旁团团转,“贵人!这可怎么办?大祭司摆明了要针对您!神殿祭司们都听他的,您一个人,怎么说得过他们?”
沈星燃握着芦杆笔的手稳如泰山,笔尖落下最后一笔,她才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沉静,没有半分慌乱:“说得过,说不过都不重要。”
“啊?”哈娅一怔,满脸不解,“都要被质询了,怎么不重要啊!”
“重要的是,抓住规则。”沈星燃语气平静,“他讲神规,我便守神规。他讲律法,我便守律法。他讲事实,我便讲证据。用他的规则,束缚他的手脚。只要我不僭越,他便拿我无可奈何。更何况,我什么都没做。”
“质询很凶险,贵人说错一个字,就会被他们抓住漏洞,喊杀喊打的。”
“哈娅,你要知道,流言是把双刃剑。他们费尽心机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看似将我逼入绝境,实则也把他们自己架在了火上烤。众目睽睽之下,大祭司不敢胡作非为,还要装出一副秉公执法的模样。”
哈娅微微颔首,在心底消化了这番话的意思。沈星燃给了她一个安慰,“你只管相信我,其他的不要多想。”
古埃及的规则很现实,神权再大也不能凌驾规则之上,祭司再横也不能随意构陷守礼之人。只要她站在理法一边,步步合规,神权也不能肆意妄为。更何况,她有赫特的疏漏。这场质询不是劫难,而是她反击的最佳时机。
这日午后,议事殿外香烟缭绕,庄严肃穆,质询大典正式启动。
这是沈星燃第二次踏入这座权力中枢,殿内宽敞恢宏,数根鎏金圆柱顶天立地,两侧文武大臣分列而立,衣饰华贵,神情肃穆。
图特摩斯端坐于最高处的黄金王座之上,白袍金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神,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自带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势。
大祭司赫特身着纯白祭司长袍,头戴礼冠,手持神杖立于殿中,神色肃穆,气势凛然,周身散发着神权威严。他目光如刀,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沈星燃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星燃被传唤入内,一身素洁裹身衣裙垂首静立,姿态舒展。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有暗自担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
赫特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神权威压:“陛下,月祭大典乃王朝重祭,阿蒙??拉神祭坛神圣不可侵犯。然而大典之上,竟然出现圣猫受惊,圣火摇曳,此为不祥之兆,是神明震怒之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语气陡然严厉:“此女为外邦之人,无埃及血统,无神庙审核,无王宫名分,却破例进入祭坛观礼。黑猫现身受惊,直冲她去——若非她身带不洁、惊扰神明,何来此等异象?臣请陛下依神规质询,以明是非,以安神心,以稳国运!”
字字铿锵,句句在理,气势逼人。
满殿大臣纷纷颔首,低声附和。
在神权至上的埃及,赫特的话几乎就是神的旨意,无人敢反驳。
尼菲鲁拉坐在侧席,一身华服,妆容精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倒要看看,这一次沈星燃还怎么全身而退!
图特摩斯的黑眸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沈星燃身上,淡淡开口:“依神规可质询,但凡事讲事实,讲依据。无凭无据,不可妄断。”
一句话,不偏不倚,只讲事实,不偏神权,不护私宠,尽显法老公正与威严——他相信她,也相信自己!
赫特心中一稳,有了法老这句话,他便更加有恃无恐。他转头看向沈星燃,语气威严,带着神权压迫:“月祭之夜,你立于祭坛侧席,圣猫受惊,径直扑向你,你可知罪?”
沈星燃缓缓抬眸,目光清澈,没有丝毫慌乱和半分怯懦,迎上赫特如刀的目光,声音清朗,“我没罪。”
三字出口,满殿哗然!
竟敢在大祭司面前、质询大典之上直言无罪?这简直是藐视神权,胆大妄为!
赫特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降,厉声呵斥:“祭坛神圣,昔日温和的圣猫突然冲你扑去,便是不祥。何来无罪之说?”
“大祭司讲神规,讲律法,讲事实。”沈星燃神色平静,语气坦荡,“那我便按事实回话——黑猫扑来时,我静立不动,未扰乱祭坛秩序。全程恪守礼制,何罪之有?”
她不辩解自己是否“不洁”,不陷入赫特主导的自证陷阱,不纠缠虚无缥缈的“不祥”之说,只抓行为事实。任赫特如何乱扣帽子,她自岿然不动,用规则筑牢防线。
赫特一噎,脸色瞬间难看。
事实的确如此,当夜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沈星燃冷静闪避,稳立不动,全程没有半分失态,确实守礼至极。
他一时语塞,立刻转攻另一处:“纵然如此,你是外邦女子,非我埃及族人,非神庙祭司,进入祭坛便是违制!”
“我参加月祭是法老的旨意,依礼制列席。”沈星燃望向王座上的图特摩斯,不卑不亢,“礼制之上,有法老指令。我服从王命,恪守礼制。何违之有?”
一句话,把问题抛回给王权。
而王权,此刻正坐在王座之上,执掌一切裁决。
赫特脸色微变,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子。他可以指责沈星燃,却不能指责法老违制。只能继续咬住“不祥”,声色俱厉:“纵然遵制,圣猫因你受惊,便是神明示警,你需要接受神罚!”
“黑猫从祭坛侧边窜出,不是我带来的,也不是我驱使的。”沈星燃目光冷静,直指要害,“祭祀布防,祭坛巡查,现场清理皆是祭司之责。黑猫现身是守卫疏漏,祭坛管理不善,非我个人不祥。”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赫特,“祭司大人不查守卫疏漏,不整肃神殿规制,不反思自身失职,却将罪责归于一个静立守礼之人?敢问祭司大人,这是神的旨意,还是您的旨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殿大臣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赫特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
这话说得太过犀利,太不留情面却又句句在理。黑猫出现本就是神殿守卫的问题,赫特不查内部,反而针对一个外邦宠姬,本就站不住脚。如今被沈星燃当众点破,顿时陷入被动,也是活该。
赫特脸色瞬间惨白,厉声呵斥:“放肆!竟敢质疑先知,藐视神权!”
“我不敢质疑先知,也不敢藐视神权,我只是客观阐述事实。”沈星燃语气恭顺,“神明在上,观照众生。守礼者安,失职者危,此为神规。大祭司身为帝国先知,更应恪守神规,而非滥用职权,构陷无辜。”
她把所有攻击全部用守礼与事实挡了回去,既给了神权体面,又戳破赫特阴谋,进退有度,无懈可击。
王座之上,图特摩斯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反击,心底那头名为“掌控”的野兽正在叫嚣。他本想将她折断羽翼,囚于深宫。却在此刻惊觉,自己竟开始欣赏她迎风不折的姿态。
身为法老,深情不可宣之于口,那便化作这大殿之上,为她挡下万钧雷霆的绝对王权,他缓缓抬手。
一个简单动作,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法老裁决。
“大祭司。”图特摩斯开口,声音清冽低沉,“宠姬列席,依礼制是奉了本王旨意,没有过错。圣猫现身受惊,属神殿守卫疏漏,管理不当,与她无关。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一锤定音,没有偏袒,没有徇私,完全依照规则裁决。
赫特气得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终究不敢公然反驳法老的旨意,只能躬身领旨,语气不甘和无奈:“臣……遵旨。”
随着法老的裁决落下,这场看似针对外邦女子的质询大典,最终以神权的退让草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