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和雅各布在午饭后回到了他们的房间休息,詹姆斯却还没困。他独自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在风暴来临前,给自己找着有趣的事做。
屋外已经开始不时刮起一阵疾风,吹得屋外的棕榈树沙沙作响。幸好雅各布钉到窗外的木板结实又严密,连一丝呜咽也没漏进来。
詹姆斯不怎么担心一年里总要到访几次的狂风或大雨,他握着铅笔的手在海图上缓缓移动着,被台灯投出不规则的阴影。
“冒险者的船从栖水岛出发,一直向……北?”
詹姆斯在大海中央认真地选定了一片海域,画下一个巨大的叉。然后以栖水岛为起点,画了一道向下的曲折虚线。他分不清海图上的东南西北,便随口指定了一个发音顺口的方向。
“路上他们会途径风暴——海怪——海盗——还有,呃,更多的风暴。”
铅笔在虚线途径的地方画了一团圆圈,代表着风暴。海怪则是顶着尖牙和利角的圆盘脸。叉号的下方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宝藏。
“唰——”他拿着一艘木制的小帆船,在想象的波涛中起伏,自己为海浪和风暴配着音效。
小帆船依次穿越他脑海里有限的危险,在风暴里英勇的穿行,打败所有阻拦它的敌人或者怪兽。
“詹姆!”
“詹姆斯!”
雅各布突然大声喊他的名字,声音在极度紧张下绷紧、嘶哑,几乎变了调。
詹姆斯一个激灵,手中的帆船掉到桌面上。他赤脚跑出房间,在楼梯口大喊:“怎么了爸爸?”
回答他的是父亲更骇人的一声:“莱拉!”
詹姆斯胸口一紧。他来不及细想,立刻冲向楼梯,狂奔向爸妈的房间。
他几乎是撞开雅各布和莱拉的房门的。
屋子里只亮着一侧的床头灯,雅各布跪在床上,怀里抱着莱拉——她的脸在昏暗的照明下白得像瓷——詹姆斯从没见过莱拉那么虚弱和那么……陌生。
还不等他看清莱拉的情况,雅各布已经嘶吼着对他喊出了命令:“詹姆!去找医生!把医生带回来!”
这条命令像一把利剑钉在他头顶,压过了詹姆斯头脑里的一切混乱。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转身,楼梯的木板就在脚下咚咚作响起来。
他在门口匆忙踩上自己的新凉鞋,然后像训练过无数次一样,利落地打开锁上好几层的大门,越过堆在门口的沙袋,直奔向佩斯卡医生的诊所。
他或许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他知道这座岛上所有人家的位置。
然而风暴中的岛屿像是被阵风和骤雨改变了形状。
詹姆斯被纷乱的风向各个方向推拉着,巨大的雨滴也趁机砸向他的眼眸。
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抵在额头,为自己的视线争取一点清明。
可他正奔跑在湿滑的下坡路上,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因为自己的动作彻底乱掉。
詹姆斯过长的鞋尖折在地上,将他整个人向前掀了出去——
他在雨水中滚出去好几圈,直到撞在不知道哪个人家的护栏上,才算停止。
詹姆斯感觉不出来身上哪里痛。他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辨别自己的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医生的诊所,继续跌跌撞撞着向前冲去。
岛上唯一的医生,佩斯卡,把他家中的空房间改造成了自己的诊所,所以岛上的大家无论是提及“佩斯卡家”还是“佩斯卡的诊所”,说得都是同一个地方。
佩斯卡在风雨中哄着自己年纪最小的女儿,在听到房门外的动静时,还以为是狂风从哪里卷来了杂物,在撞他的门。
但很快,他就听见了那小小的吼声。
“佩斯卡!佩斯卡!”詹姆斯的拳头狠狠砸在佩斯卡家的大门上。
佩斯卡在诧异中拉开一道门缝,然后在灌进屋子里的雨水中,看见詹姆斯那张有些狰狞的小脸,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塌成了无助的表情。
“佩斯卡……”詹姆斯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哭腔,哽咽了一下:“我妈妈……”
佩斯卡看着全身湿透的詹姆斯,立刻敏锐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毫不犹豫地放下女儿,和妻子叮嘱了一句,然后便拉开门,和詹姆斯一起走进了倾盆的雨里。
风暴来临的时候,每一秒的雨势都比前一刻更激烈。
詹姆斯的凉鞋大概是在摔倒时掉了一只,他已经无法在风雨里看清前路,也很难再稳住自己的身体。
佩斯卡只好一手抱着他,一手拉扯着沿途任何可供借力的护栏或把手,艰难地走向詹姆斯的家。
詹姆斯不知道自己在路上花了多久。
当他们终于到达之后,隔壁的贝叔与弗洛伦斯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来到了他的家里。
贝叔拉着佩斯卡匆匆上楼,詹姆斯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被一旁的弗洛一把抱在怀里。
弗洛紧皱着眉头,关切地摸了摸他的下巴,问他:“詹米,你还好吗?你的鞋子去哪了?你还有哪里受了伤?”
詹姆斯先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弗洛说的是什么伤,然后才在弗洛的怀抱里后知后觉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忽然觉得身上湿透的衣服很冷,额头、下巴、手肘、膝盖还有脚踝都很痛。他甚至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怕刚刚差点将他和佩斯卡卷走的风雨,怕他出门前见到的雅各布和莱拉。
“哦,詹米,没事了没事了。”弗洛将怀里颤抖着的孩子抱得更紧,“走吧,我们去浴室里,我来帮你处理一下你的伤。”
弗洛在楼下帮着他擦干了身体,处理了他各处的擦伤,把他裹进厚实的毛毯里,陪着他在他的房间里恢复体温。
詹姆斯的身体一直在抖,他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哽在他喉咙里的情绪。
没有人告诉他楼上正在发生什么事。他也分不清守在他身边的弗洛是为了照料他,还是为了看守和监视。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房间变得空旷,又狭小。
贝叔的声音从电话机旁断续传来:“……栖水岛……可能是心脏病……我知道有风暴……你们得想办法……可恶!”
詹姆斯的心脏跳得他胸口疼,他转头去问弗洛:“弗洛,我妈妈……”
“啪”的一声,屋子里突然黑了下去——风暴将电力中断了。
弗洛紧紧地抱着他,口中说着:“别怕别怕。”
可詹姆斯不怕黑暗本身,他只怕这黑暗会夺走他什么。
贝叔很快拿着点燃的蜡烛推开了詹姆斯的房门,弗洛接过蜡烛,和他隐晦地交换了眼神。
弗洛走回来,将蜡烛放在一旁,试图哄着詹姆斯让他先睡。
詹姆斯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袖,问她:“弗洛,我妈妈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宝贝。”弗洛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我们一起为她祈祷,好吗?”
詹姆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像是冻僵了,让他连点头的动作都做不到。
最终,他只是更紧地攥住了弗洛的衣袖,攥住他此时唯一能留在掌心里的东西,直到自己关节像要裂开一样的痛。
詹姆斯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
当贝叔再次推开他的房门,示意弗洛陪着他一起去楼上的时候,詹姆斯的心里像被风吹进一粒沙,硌出了一点微小的、生疼的期待。
他期待着他和弗洛的祈祷实现,他会上楼看见一个什么事情都没有的妈妈。又或许可以让她虚弱一点,但只是一点点,然后她就会和之前一样,用有些疲惫的笑容,对他说只是炎热的天气让她中暑。
詹姆斯和弗洛在蜡烛的照明下,一阶阶地走上楼梯。
二楼的卧室里站着贝叔和佩斯卡。弗洛牵着他的手,带他穿过大人们的人墙,然后他终于看清了,他之前因为仓促,没能看清的画面。
雅各布依旧跪在床上,紧紧地抱着怀中的莱拉。他垂着头,额头抵着莱拉的额头,没有哭泣,也没有呢喃。
微弱的烛光里,莱拉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有雅各布挡着,詹姆斯看不见莱拉的脸,但他留意到雅各布的肩膀还在压抑地震颤,可莱拉平静得过了头。
詹姆斯在困惑和恐惧中,被弗洛推着上前。
他伸手去抓莱拉垂在身侧的手,摸到她比暴雨还冰凉的皮肤。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的风暴永不停歇的咆哮。
詹姆斯站在空旷的黑暗里,轻声喊了一句:“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