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书斋那一跪，甲胄撞地的闷响犹在耳畔。沈惊鸿那句以命相托的誓言，不是一时热血冲动，而是积压数年的愤懑终于寻到一处落脚之地。萧栖鸾心里清楚，武将重实绩，单凭一纸密档、一席私谈，只能换来片刻动容，唯有实实在在铺出一条能肃清军营的路，让沈惊鸿亲眼看见朝堂有为他撑腰、暗处有情报为他兜底，这份效忠才能落地生根，不会被王氏一众武官的威逼利诱轻易动摇。

与沈惊鸿商定城郊密谈的第二日，萧栖鸾便召顾砚之入宫细议朝堂奏疏的章法。顾砚之执掌清流数十年，深知军中派系盘根错节，直接参劾容易被大皇子母族王氏反咬结党构陷，唯有以“核验常年军需损耗”为由头，不直指任何人，只以江山兵卒为立论根基，才能让多疑的萧衍放下戒备，顺理成章授予沈惊鸿巡查权柄。二人反复打磨奏疏字句，通篇不提储位纷争、皇子私怨，只罗列近年京营粮械核销的反常差额，句句落脚于边防安稳、底层士卒生计，挑不出半分私斗攻讦的痕迹。

待文稿敲定，顾砚之于次日早朝出班递折。龙椅上的萧衍翻阅良久，心中本就忌惮大皇子手握北营兵权、外戚势力膨胀，这份不涉党争、只论军务的奏疏恰好戳中他制衡的心思，当即朱批准奏，下旨特设京营巡查一职，全权交由沈惊鸿，允许其自由出入各粮仓、器械库，传唤粮商、底层兵卒勘问，无需经由萧临渊中转节制。圣旨一经传出，北营王氏一众武官瞬间人心惶惶，连夜互通书信商议对策，四处联络常年合作的粮行掌柜，统一口径准备掩盖倒卖军粮的罪证。

长信宫内，谢无咎将朝堂动静、北营武官的私下串联一五一十禀报萧栖鸾，又顺带呈上玉盏自长乐宫传回的后宫消息：淑妃王氏得知儿子兵权将遭核查，数次求见太后哭诉，太后却只冷淡打发，直言眼下不宜插手军务，任由京营自查；华贵妃听闻此事，反倒遣人送点心去往三皇子府邸，母子二人只静观大皇子受挫，无意出手调和；摄政王萧崇听闻朝局变动，对着身旁幕僚轻笑，直言大、二皇子接连折损，是一出无需他费心的好戏。

各方势力各怀鬼胎，无人出手阻拦沈惊鸿的巡查之路，恰好给萧栖鸾留出完整的布局窗口。她当即给影下达两道分层密令：一部分暗乔装成粮行伙计、城郊仓管，跟踪王氏武官的粮食交割，记录每一笔黑市交易的银钱、仓储位置；另一批潜伏北营内外，截获将官互相串供的书信，所有物证分门别类封存，不急于递上御前，留作后续兜底的致命筹码。

一切铺垫妥当，萧栖鸾不愿张扬行事，摒弃公主仪仗，仅携谢无咎一人，由影率领暗卫隐匿于京营外围，轻车简行前往营中实地察看。踏入营区，入目便是刺眼反差：沿街戍卒衣衫单薄，不少人面有饥色，而库房深处堆积着大批完好军粮，贴着私下转售外地商号的封条；锻造坊产出的刀枪锈迹斑斑，采买账册上却标注上等精铁，层层差价尽数流入王氏亲族腰包。一众老参将早已提前等候，面上躬身行礼，言语间处处暗藏挑衅，刻意夸大历年边耗，暗指外来巡查官不懂军务，暗含刁难之意。

沈惊鸿正要厉声驳斥，萧栖鸾轻轻抬手将他拦下，语气平和却字字立得住规矩。她先体恤诸将常年戍守皇城的劳苦，再点明朝廷设巡查只为厘清账目，若全无贪腐，核查过后自有嘉奖；若是查实克扣兵粮、以次充好，不论官阶高低，一律按军法处置。一番话先扬后抑，占住家国大义的道理，一众武官再也找不到当众发难的由头，嚣张气焰尽数压下。

自此一连三日，沈惊鸿昼夜不休开展全面勘弊。白日带着亲信逐仓清点存粮、核对历年采买文书，夜里单独传唤底层士卒、往来粮商隔离问话，避开王氏将官的监视，一桩桩贪腐内情源源不断浮出水面。不少中层武官慌了手脚，趁着夜色携重金潜入沈惊鸿值房，许诺事后分润大半赃银，只求他含糊了结核查，全都被沈惊鸿厉声逐出，所有金银、求情书信全部留存，新增一重佐证罪证。

三日勘访落幕，暮色笼罩京营，营中喧嚣散尽，值房内只剩沈惊鸿与贴身副将，案头堆满厚厚一沓新勘罪证，比城郊书斋那套初始密档详实数倍。副将埋头整理笔录，忽然听见身旁将军低低笑出声，不由得抬头疑惑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