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栖到松烟时,院子里没有人。
石榴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白色雏菊开得正好,被风一吹,摇摇晃晃。屋檐下的纸灯笼空着,没有点烛,在风里轻轻打转,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心。
她跨过门槛,把帆布包放在矮木桌上。包里装着她的手机充电器——出门时才发现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她匆忙抓了一根白色的充电线塞进去,线头缠成了团,像一团没解开的毛线。
“砚老师?”
她轻声喊。声音在院子里荡了一圈,被石榴叶切碎,散进空气里。
修复区的门帘垂着,里面没有声响。左侧私人区的木门紧闭,黄铜锁挂在门上,锁面被阳光晒得发烫。右侧展示区的门开着,那张古地图在墙上沉默地悬着,边缘焦黑,暗红色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干燥的、近乎脆弱的暗。
她走向修复区,掀开帘子一角。
“砚老师?”
里面没人。工作台上摊着半张纸浆,竹帘压在上方,边缘还湿着,一滴水珠悬在竹帘的末端,颤了颤,终于落下来,在下面的瓷盘里溅出一声很轻的“嗒”。
裁纸刀搁在木架上,刀刃上粘着一点新鲜的浆糊,米白色的,像一层还没干透的痂。
她退出来,站在院子里。阳光从石榴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百分之二的电,然后暗下去,彻底黑了。
她愣了一下,按电源键,长按,短按,屏幕都没有反应。
她想起包里那根充电线。她需要找个插座。她走向客厅侧屋,推开门。
屋里很静。矮木桌上摆着那套粗陶茶具,茶杯倒扣着,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小电炉上坐着那把铁壶,壶嘴里没有白汽,是冷的。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胖乎乎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绿。
她找到墙角的插座,蹲下去,把充电线插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然后灭了。需要等几分钟才能开机。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红色的图标。充电线很短,她不能走远,只能保持这个半蹲的姿势,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
她环顾四周。
客厅比她上次来时更乱了。矮木桌下方散落着几张报纸,是某文化周刊的内页,印着展览开幕的照片。墙角的木架上堆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摊开着,书页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
她移开目光。
她的视线落在矮木桌的另一侧。那里放着一把椅子,是砚山常坐的那把,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还卷着,像主人刚脱下来,随手搭在那里。
衬衫旁边,放着一部手机。
黑色的,屏幕朝下,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钥匙划过。手机壳是深灰色的,和衬衫一个颜色,边缘磨得发毛。
林栖的目光在那部手机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她不该看。那是他的东西。她蹲在这里,只是因为她的手机没电了,她在等它开机。
但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她的。是她的手机还黑着。那道光来自矮木桌上的那部——屏幕朝上,亮了一下,显示一条通知,然后又暗下去。
她没看清内容。只看见锁屏壁纸。
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深褐色的调子,像一张被水洗过的旧纸。画面中央是一个轮廓,她辨认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一张工作台的一角,上面摊着半张纸浆,竹帘压在上方,边缘滴着水。
和她刚才在修复区看见的那张,一模一样。
壁纸暗下去了。
她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红色的电池图标还在,但百分比没有变。充电线接触不良,她轻轻拔出来,重新插紧。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她的。
百分之三的电。她松了口气,站起身,准备拔掉充电线。
但矮木桌上的那部手机又亮了。
一条通知弹出来,停留在锁屏上:
“备忘录:林栖。5月15日。”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该看。她告诉自己,移开目光,拔掉充电线,走出去。院子里有阳光,有白色雏菊,有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响。她不该看。
但她的手指没有动。
她的目光锁在那行字上。锁屏显示的时间很短,只有几秒,然后屏幕暗下去。但“林栖”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在她的视网膜上。
5月15日。那是她第一次来松烟之后的一周。那天她做了什么?她记得那天她煮了姜茶,他喝了,她走了,她在公交车上发了一条树洞微博。
她盯着那部黑下去的手机。
屏幕又亮了。又一条通知:
“备忘录:林栖。5月22日。”
然后是第三条:
“备忘录:林栖。6月5日。”
屏幕暗下去。
她的手指在充电线上蜷缩了一下。塑料线皮被她的指甲掐出一道浅浅的印。
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通知,是有人打开了备忘录应用。可能是误触,可能是自动亮屏。总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列表,标题栏写着“备忘录”,下面是一排排条目,按日期排列。
她看见了更多。
“林栖。4月19日。会议室。第三页。”
“林栖。4月26日。便利店。半糖奶茶。不吃香菜。”
“林栖。5月8日。松烟。够东西时先踮左脚。”
“林栖。5月15日。雨天。右手疼。她煮了姜茶。辣。”
“林栖。5月22日。深夜。台灯。没盖毯子。”
“林栖。6月5日。提案。声音很稳。白色雏菊。”
屏幕暗下去。
林栖僵在原地。
她的手指还攥着充电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的心跳得很重,从胸腔深处传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屏幕又亮了。最后一条:
“林栖。6月12日。创可贴。木盒。牡丹。”
然后,屏幕终于彻底暗下去。不是自动锁屏,是电量耗尽,或者主人设置了极短的亮屏时间。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白色的充电线。线头还插在插座上,她的手机在脚边,屏幕亮着,显示百分之五的电。
她该走了。她该拔掉充电线,走出客厅,走出院子,走出松烟,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没有。
她蹲下去,把手机从插座上拔下来。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精密的修复。她把充电线缠好,塞进包里,然后站起来。
她看向矮木桌上的那部手机。
屏幕朝下,背面那道划痕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像是被磨损过的光。她想起他说“顺路”时的语气,想起他递给她创可贴时说“鞋下次别穿新的走长路”,想起他站在路灯下,在本子上写东西时的专注。
原来他写的,是她。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月光。
“看见了?”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林栖猛地僵住。
砚山站在客厅门口,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略湿了一点,像是刚洗过,发梢还滴着一滴水,落在肩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到她手里攥着的充电线,然后移到矮木桌上的那部手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被抓住的窘迫,不是被冒犯的愤怒,是一种平静的、近乎空白的、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玻璃一样的神色。
“我手机没电了,”林栖的声音发颤,“找插座充电……不是故意……”
她说不下去了。
砚山走进客厅。他的步伐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矮木桌前,拿起手机,没有立刻翻面,只是握在手里,屏幕朝内,贴着手心。
“看见了什么?”他问。
声音不高,不是质问,是一种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茶凉了”。
林栖的手指在充电线上绞来绞去。塑料线皮被她的指甲掐出一道道浅浅的印。
“备忘录,”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您的备忘录……有我。”
砚山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不是那种锐利的黑,是深井一样的黑。但今天,那口深井里没有涟漪,没有石子投入水面。是静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只剩下干燥的、被阳光晒透的泥底。
“嗯,”他说,“有你。”
他承认了。
没有解释,没有掩饰,没有“这是工作需要”或者“我习惯记所有合作方”。只是“有你”,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深井,没有回声。
林栖的耳尖烧了起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该问“为什么”,但该问吗?她该说“对不起不该看”,但她不是故意。她该转身跑出去,但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