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觐看着小人纤长秀气的手,笑了笑,吓唬孩子道:“再不坐下拿笔,我就当你是手痒了,想挨了笞再抄十遍。”
“……”行,算你狠。身为仁君,不和酷吏一般见识。
乔鹤练垂手坐下,展纸提笔,蘸了墨开始写字。
她余光瞟见苏觐把“礼记”搁在一边,竟然拿了一部《尔雅》开始看。
话本的故事就是再无聊,也比训诂辞典有意思多了吧。
她于是问:“那本‘礼记’,你看完啦?”
“没看。”苏觐头也不抬。
什么?竟然没看!那她费尽心思把书送到他手里,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为什么不看?”乔鹤练大失所望。
“没有为什么。”苏觐道。
儿时村里没有私塾,母亲教他读书写字,八岁以前,只让碰经史集,后来的子部也以兵法为主。至于天文地理、百家算法,都是他十三岁入京之后才慢慢了解的。
演义话本之流,在母亲那里是绝对的禁忌。九岁那年,族兄无意间落下一本杂俎笔记在他书箱,被母亲翻了出来。母亲不听辩解,让他跪在院中,当着亲邻的面掌掴他,用烧火棍打得他卧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件事后,直到现在,他都无法细看任何一本“闲杂”书籍。
“你不屑看呐,嫌弃文采平平么?”乔鹤练道,“那我讲给你听吧。”
苏觐不愿再拂太子的意,点了点头。
“我先给你讲一个我刚看的吧。”乔鹤练弯起唇角。
从前有个公主,和一位世家公子青梅竹马,互相倾慕,皇帝给他们赐婚。
可宰相觊觎公主的美貌,忌恨世家公子,使奸计将世家公子调往生死攸关的沙场,趁虚而入,想让公主嫁给自己。
公主本心如匪石,奈何宰相以世家公子性命作要挟,公主被迫屈服。
就在公主即将与宰相完婚时,传来前线大捷的消息,世家公子大破敌军,立下战功,回京揭穿了宰相的种种恶行。
宰相被下狱清算,世家公子和公主美满成婚,有情人终成眷属。
“世家公子是将门世家吗?”苏觐问。
“不知道,话本里没写。”乔鹤练道。
这是故事的重点吗?
“这故事说不通。”苏觐道,“如果世家公子没打过仗,不会武功,怎么可能突然大破敌军呢?”
“若世家公子本就神勇无双,宰相还让皇帝把兵权给他,这么蠢的人是怎么当上宰相的?”
“这只是话本,看着好玩而已,又不是现实。”乔鹤练哭笑不得,“你就当那个宰相又蠢又坏呗。”
“好吧。”苏觐道,“这个故事的主人翁是世家公子,有没有那种宰相当主人翁的故事?”
“有啊有啊。”
没想到苏觐听得还挺认真,乔鹤练不禁兴致勃勃,立刻开始给他讲下一个。
从前有个公主,和一位世家公子青梅竹马,互相倾慕,皇帝给他们赐婚。
“等等,”苏觐打断道,“这不还是上一个吗,怎么又是世家公子?”
“你着什么急呀!”乔鹤练无奈,“我还没讲完呢,才开了个头。”
“好吧。”苏觐道。
皇帝平庸无能,国家大权被一个相貌非凡、才华盖世的年轻宰相握在手里。宰相自幼暗恋公主,可公主不喜欢他,一心一意要和世家公子在一起。
得知公主将和世家公子成婚,宰相悲愤欲绝,下令将世家公子调离京城,又把公主囚禁在相府,强行拆散一对璧人。
世家公子因思念公主忧郁成疾,不久后病逝。公主虽被宰相拘束了人身,心却从未属于过他,始终痴情地爱着世家公子。
见公主执迷不悟,宰相因爱生恨,和公主日夜纠缠,白天折磨她,晚上又懊悔,如此循环往复。
最后公主彻底死心,饮鸩自尽。宰相独自守着万里江山,孤独终老,悔恨终身。
“……”
沉默良久,苏觐开口:“这个主人公或许是宰相。可为什么无论他是蠢人还是主人公,公主都只喜欢世家公子呢?”
乔鹤练无语:“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呀,写书的人让公主喜欢谁,公主就喜欢谁,你不服,你去写一个自己爱看的。”
苏觐肯定写不来话本。但他对故事很有一套想法:“两个故事的女主人公都是公主,那么公主除了喜欢世家公子,就没有什么别的能做的吗?”
这话说得倒是十分中听,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既是话本,又非现实,为何公主只能受制于人,被强权压迫呢?
乔鹤练赞同道:“你说得对,这些话本只是看个乐子,没有什么警示劝解的意义,故而,万不可当真。”
说完,她执起面前的一叠墨纸,向苏觐扬了扬:“我写完了,书,还我。”
苏觐站起身,将“礼记”拿起,递还回她手里。
乔鹤练打量着他,眸光有一点狡黠:“宫门,下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