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修师徒走路悄无声息，又不喜言语，是以安如闲只觉背后冷风嗖嗖，难以确定大限时日。

幸而万物帅之最一剑堪比几人吵，这会儿正得瑟于清白将归，把两人行踪露得淋漓尽致。

谢清洄止步床前，安昉无奈从被团上收回目光，起身同她行礼，道：“谢掌门，师父他……”

“睡了。”安如闲答。

安昉正色重复：“师父他睡了。”

四人一片静谧祥和中，剑鸣不悦响起，冲去榻上奔被而来，被安昉眼疾手快抓回，只手压在榻边。

但剑着实没嘴，安昉堵不住它，便是被牢牢压下，它也能凭着毅力和信念嚷个不停，震得诸位、尤其是主人安棉被头昏脑胀，怒气十足从被中钻出，对着它一通乱敲。

谢清洄淡定围观：“醒了。”

安如闲指下叮叮咚咚：“梦游。”

“无碍，能诊。”经验丰足情绪稳定的八百岁医修如是说道。

“神医，之前我会被法力威压压得不省人事不见人形，现在于问道大会席间反窜也无碍，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和小太阳师出同门所修同道的缘故，我身虽没了法力，但日日与他同榻而眠，亦能有所调和，这才解了威压之苦。”

安如闲自知躲不过今日诊治，索性任由她们师徒探着扎着，顺道讲起自己猜测。

“这辈子你我初见时，威压差点让咱们见不上，但小太阳到我身边后便没了异样，我横想竖想朝思暮想，觉得应该是这么个原因，不知道你们医修又是如何看的。”

陆槐停笔，递来纸页，谢清洄边看边答：“未有先例，不失可能。”

“那我成千古第一人咯？”

幂篱虽未动，安如闲却觉得谢清洄移了目光转向自己，应当还是平静的，她道：“死而复生亦未有先例，你已经足够单开一册书了。”

“那多劳心费神啊！”他状似不经意拨着头发，随口补道：“需要本人签名作证记载属实的话，记得叫我！”

前脚准备送客，后脚万物帅之最唤风扑来，好巧不巧吹开里衣下摆，露出红痕。

谢清洄领着陆槐脚尖一转坐了回来，长剑功成身退倚窗哼歌。

安如闲改笑为默不掩怨念：“别唱了，比大厨还找不着调。”

“嗡。”

趁着一大一小拌嘴之际，安昉将剑痕诸事悉数道于谢清洄听，对方难得有所兴致，追问两句，他便前去劝了合，拖着万物帅之最退出战场。

安如闲以胜者之姿得意洋洋同谢清洄论着红痕伤痛。

石桌旁，两人对坐，安昉斟茶推给陆槐，自己留了一盏，抵着杯沿望窗奇道：“槐姐，谢掌门今日为何兴致大起？”

窗边韶光漾金，洒在两道白衣上，一人倚墙斜靠，绘声绘色讲起有的没的，又笑又静，双眸明耀，另一人端方而立，纱裙随风轻晃，偶尔点头作问。

安昉不由怔然，想到数次日月轮回前，师父便该是这般同几位掌门笑谈，这般站在小辈身前唠着奇闻趣事，可这样的师父，他只来得及抓住六年，此番归来劳极累甚，病日远比乐时要多太多。

他会难受，会深夜惊醒确认他还在身旁，会清早练剑时瞧见窗边发呆的师父故剑，会在转角窥见他兀自掐诀而无法力震荡。

他知道师父也在心底一遍遍细想，因此才会好好喝药，才会无人时暗抚剑身，才会在问道大会力竭倒下。

他现在完全可以护好他，但他更想看师父逆光斩剑，扬着马尾潇洒迈步身前，看他剑花击碎季掌门大阵，勾勾指尖说还得再练，看他恣意快活，看他闲云野鹤，看他与春风同坐。

陆槐缓了好一会儿，慢慢开口：“这是师父和闲哥认识百年来，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到旧伤，意义非凡。”

安昉回神，点头应道：“他们确实故友情深。”

“机会太过难得，师父需及时记下完善书册，以供后来者阅览。”

安昉庆幸自己没喝水，否则要呛。

师父借季掌门法阵试剑术，季掌门借柴掌门灯火和丹炉试阵法，柴掌门与谢掌门一道研制丹药试用效果，谢掌门……钻研师父并作记录，当真是别样故友情深。

“对，我以季老板全部身家和大厨的锅碗瓢盆保证，这伤的确是这辈子才有的。”安如闲并指信誓旦旦道，言辞恳切，目光坚定。

谢清洄略过大半句，径直问他：“可有异常感受？”

“没……有！”他抬头乱点，“有！”

“之前只是觉出腰上多了道疤，不痛不痒，直至今日它才发作，痛感入骨，贯彻全身，还伴着森森寒意。”

“你们云落经年湿热，不会下雪结冰，应是没体会过寒冬冰湖的钻心凉，四肢百骸都被冷意困住，像是幻觉，但我分不出。”

安如闲访过踏过不慎路过的迷瘴数不胜数，于他眼中不过都是三脚猫功夫，用不得上心分辨，便是无恨崖迷离之时，他亦能一眼看透真幻，而这股寒意却深深将他裹进，如何静心也无甚大用。

“旧伤，致幻，偶有疼痛，寒气入体。”谢清洄总结道，她随手落下几字，复抬头询望安如闲：“你醒来时是在千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