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会场更嚣,各处座无虚席,甚至后排多出数道眺望身影,交头接耳指手画脚,遭前方坐席中人凝视,默默收了动作站直身子。
问道大会十年一度,今日站上台的哪个不算翘楚?可惜只有最终留在台上的,才是本届大会魁首,能够在问道史册中添得一笔名姓。
武者摩拳擦掌,观者兴致高昂,尽皆望向比武台上。
安如闲汲取经验,从空荡荡的无为席位中借来把椅子,往上悠悠斜靠,坐在候场众人间闲赏小辈风光。
此时台上立着的矫健身姿正是上午胜者,如果安如闲记得不错,他似乎在巳时便已上场,直到正午暂歇,未尝败绩,不然依着他下五子棋的时辰来看,该是不认得这人才对。
午后开场,监裁点名,安如闲将目光自场上移至台下,不动声色瞧了几处位置,而后回首静观比武。
这位小辈不知是哪家的,底子极好,后天又刻苦,出招收势不见抖晃,待人有礼点到为止,安如闲随意扫过候场弟子,竟无一人可与之齐平,若非他被坑骗报了名,想来魁首该归这位暂不知名的小辈了。
他指尖点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托腮侧目,见新人去了又退,听台下欢呼阵阵,遗憾叹着气。
喜事一则,这位少年无人可敌,能在台上再站很久。
忧事一则,他已持剑相迎数个时辰,即便所剩对手寥寥无几,可其中还坐着个安如闲自己。
这算什么,为他作嫁吗?还不如自己早些上场,省得孩子身心俱疲,看得他闷闷不乐。
凭什么十年一度的会事只能记载魁首之名?其他人或许只差了一步,为何不能书于册中?百家这是从哪定来的破烂规矩,沿用千百年竟也无人有异吗?
安如闲大为不解,怒火中烧,此间诸事他实是看不惯,待伤好后,便是片刻也不多留。
岂料一语成谶,身边小辈逐个上台,到最后当真只余下一把椅子一柄剑陪着自己。
安如闲撑椅而起,脱出剑鞘放于椅中,转着万物帅之最闲逛至台前,前一位弟子摔下台沿,正好被他接回,将人放稳后,他终于再次站上了比武台。
今时不同往日,他有点烦躁,舞剑的手也染上分脾气,较平日更显力度。
无为席间多出几道懵懂身影。
若在寻常,文默是万万不肯同这些长辈挤在一处的,但今日师父有令,他们师兄姐弟便悄悄挪了位置搬到隔壁。
“照顾好自己,护好你们师兄,若是季掌门或司哥突然有了吩咐,顾全自身后再去做,别带你们师兄去,把他留在无为就好。”
安昉没来由丢下这么一长串话,兀自守在半巅坐席不语而望。
“师姐,你知不知……”
舟游头也不回:“不知,看剑。”
自家师姐认剑不认人多年,想来又是在给半巅物色新弟子,文默哒哒趴去桌子另一侧,还没开口,反倒先被递了盏茶。
“师兄,会中搬家也是大会传统吗?”
他不敢直接问出这些安排背后的意义,但直觉告诉他,听起来像是会动手。
安闲对自己将被留在无为并不惊讶,仍是端庄直坐,不紧不慢一如往常。自己剑术如何有目共睹,于安宁处独善己身便是不添麻烦。
“师尊安排,自是别有用意。”
文默点头捧茶,看来师父也没同师兄道个明白。
茫然打探间,一袭红衣翩然登台,清风缓拂,将那人火红与霜白尽数拨开,好不张扬惹眼。
仔细瞧过几眼,文默小声道:“师祖今日剑风怎会这般凌厉?几日前不还是随意挥扫吗?”
哪知答他话的不是身侧之人,而是前排腰背挺直的司爻,他道:“闲哥生气了。”
“而且有些心烦意乱。”粟升接道。
有……吗?文默左瞧右看也没查出异样,只觉得周遭气场都随着师祖登台严肃几分。
这不就是问道大会吗?
还是说,这不只是问道大会?
他把手缩进桌子底下,一番摸索后握紧了自己的剑。
万物帅之最得了安如闲授意,剑下留情一式三破绽,对外假意比武,对内还要压着主人力度,它不满地低鸣几声,示意安如闲认真演戏少做他想。
剑势顿时缓和不少,小辈得空喘气,同他拉开段距离。
安如闲无意乘胜追击,收剑佯作疲态,待对方主动将他拉入战局,他才提剑上前,借着交手的工夫顺道送了他一些指点。
这点小心思只有台上二人知晓,落入旁人眼中,只道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双方各尽其能,又十分友善地控着分寸,几次交手,观者宛若临场赏戏,沉醉悟道,悉数被二人夺去目光,翘首再盼下招。
变化霎时出现,东南角尾排人影流乱,然不及反应,便见一抹红影划过,直冲后排而去。
观席皆惊,台上只余墨衣弟子困惑出招,他剑方挥出,对面红衣人却已没了踪影。
早在混乱前刻,一阵似有似无的法力威压自东南方传来,安如闲虽不再受它影响,但对它的感知却依旧敏锐,出招间隙同小辈调换了方位,在人群法力乍现瞬间提剑冲出,一剑将人刺个对穿,反手弃于场中。
四周诸友见时机已到,各自盯紧所守方位,不过片刻,场中多出数道瘫砸在地上挣扎难起的人影,而那抹红衣仍在观席间奔走,不时朝场中丢出个昏迷不醒的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