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中,狗儿睁开眼睛。他的瞳孔深处,九道银灰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旋转。他将右手食指按在自己的眉心,指尖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那是从心头逼出的一滴精血。精血渗入眉心,在识海中点亮了母咒的核心符文。九道辅助回路同时亮起,从眉心向四肢百骸蔓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在发生变化——听觉先被放大,池水拍打青石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然后是视觉,晨雾中远处松林的轮廓比平时分明了好几倍。他没有种下子咒,所以魂魄链接的另一端是空的。但母咒本身的运转已经在消耗他的精血。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母咒在他识海中稳定运转,没有溃散的迹象。他长出一口气,将母咒的运转速度降下来,让精血的消耗降到最低。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笼子里那头还在撞栅栏的山猪。
顾衍之将折扇一收:“想试子咒?”
“嗯。”
“子咒种下去之后,你会通过母咒感受到山猪的一切——它撞栅栏的疼痛、它被关在笼子里的焦躁、它对你这张陌生面孔的恐惧。这些感受都会以五感的形式回传给你。你能承受吗?”
狗儿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手掌贴在笼子上。山猪感受到陌生气息的靠近,猛地一拱,獠牙擦着他的手腕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他将母咒催动到八成,指尖亮起一道暗红色的符文,轻轻按在山猪的额头正中。子咒入体的瞬间,山猪浑身一震,然后不动了。它没有倒下,只是安静地站在笼子里,两只黑豆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狗儿。
狗儿的识海中,母咒旁边多了一个微弱的信号。那是山猪的魂魄——混沌、原始,没有任何人类的复杂念头,只有最基础的感受。它在害怕,害怕被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它在愤怒,愤怒自己的獠牙还不够长、不够硬、撞不烂木栅栏。它在困惑,困惑面前这个人类为什么没有伤害它,只是安静地看着它。
狗儿通过母咒发出一道意念——山猪缓缓后退两步,在笼子里卧了下来。这个动作很笨拙,因为山猪的身体结构本来就不适合“卧”这个姿势,但它还是照做了。
顾衍之看着那头乖乖卧在笼子里的山猪,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狗儿意想不到的话:“我第一次种血魂咒,种的是人。一个地元境武者,我用了整整一个月才让母咒稳定下来。种下子咒之后,那人发疯一样用头撞墙,撞得头骨都裂了,因为他的识海承受不住我的魂魄入侵。后来他死了。我花了三天把他的记忆全部吞噬干净,就是为了看看自己哪里做错了。然后我发现——错不在符文,在心态。我把子咒当成了锁链,拼命去锁住他,越锁他越挣扎,越挣扎他越痛,最后识海碎裂。你能让山猪安静下来,是因为你没有锁它。你在安抚它。血魂咒的本质不是奴役,是链接。你以什么心态去链接对方,对方的魂魄就会以什么状态回应你。”他顿了顿,“阎修罗当年就是用这一招收服了七十二名弟子。他对每一个弟子都说——我不会锁你,我会替你完成你的心愿。他做到了。所以那七十二个人心甘情愿为他去死。但你的用法和他不一样。你是安抚,他是利用。方向不同。”
顾衍之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侧头看着狗儿:“这是你今天给我上的第一课。现在上第二课——让我看看你推演出来的破解方案。”
他将手中的折扇往袖中一插,转过身在青石上摊开一张新的空白羊皮纸,示意狗儿过来画。狗儿走过去蹲在青石上,用碧玉符笔蘸了一点池水——洗剑池的水含灵,化在羊皮纸上会自动凝成淡金色的墨痕。他开始画血魂咒的逆向破解阵图,从核心符文开始,一笔一笔地往外推,每画一处节点就口述该节点的破解原理。
当他画到第九道辅助回路的逆向结构时,笔尖忽然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顾衍之。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狗儿注意到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是顾衍之紧张时的唯一反应。他在紧张什么?怕我推不出来?还是怕我推出来之后会用在自己身上?他让我学血魂咒,到底是让我破解阎修罗的禁术,还是想看看我能否破解他体内的禁术反噬?禁术反噬的根源是魂魄被禁术符文反向绑定。血魂咒的逆向破解原理如果能解开锁魂回路,理论上也能解开禁术反噬的魂魄绑定。
“顾先生。”狗儿放下符笔,“血魂咒的逆向破解,能不能解禁术反噬?”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靠在池边的松树上,斗笠不知何时摘了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但那双一向懒洋洋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被压在极深处的光。
“三千年来,禁术反噬无药可医。不是没人试过,是所有试过的人都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池水,“文圣的精血能解反噬,是因为精血里蕴含正统文道的根源之力,可以中和禁术的逆行结构。血魂咒的逆向破解如果能解开魂魄绑定,理论上也能中和禁术反噬。但前提是——破解者的文道修为必须高于施术者,而且破解者必须用自己的魂魄进入对方的识海,在九道回路的反噬压力下完成逆向推演。这不是你能不能做到的问题,是我能不能承受的问题。我的识海已经被禁术反噬侵蚀了三千年,里面没有一块完整的净土。你的魂魄一旦进入我的识海,你看到的将不是一个人的识海,而是一座被无数禁术符文覆盖的炼狱。你会被我的记忆淹没,被我的恐惧包围,被我的杀意侵蚀。稍有不慎,你会随我一同沉沦。你能站在一个三千年罪孽的深渊边缘而不掉下去吗?”
狗儿低头看了看青石上的羊皮纸。血魂咒的逆向阵图只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他识海中推演。他将羊皮纸卷好放在一旁,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洗剑池的水面上飘了很久:“那就先把阵图画完。”
他没有说“我能”,也没有说“我不怕”。他只是坐回青石上,重新拿起符笔,继续画。顾衍之靠在松树上闭着眼睛,池水的凉意漫上来,将他脚边的霜花融化成一小片湿润的水痕。晨光终于漫过了悬镜峰的峰顶,将洗剑池的水面染成一片淡淡的白金色。狗儿手中的符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笔尖过处,第九道辅助回路的逆向结构正在一笔一画地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