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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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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重要,对他来说,你比较重要。虽然你被养育得不算好。”他拶着无相从偏僻的角落绕回小店,要他请自己吃雪糕。无相的脑袋再度扎进冰柜里翻浚酉要的芒果味。有小鸟跳到浚酉肩膀,他们说了什么话,小鸟飞走了。他们拥有和一切生灵对话的能力,动物,植物,土地,海洋,唯独没有办法和人对话,并且深切地理解对方。

“二哥和小鸟说什么?”无相自然地抛弃了现代语言,回到属于他们的语言怀抱,语速快,表达清晰明确。

“辛苦它照顾你,你也要留意它们,我们对它们是有照顾保护的责任的。”他说这话时脸庞柔亮,让人想到菩萨。

“我知道。”

浚酉跟他聊起家族的生活,家庭结构诸如此类的。浚酉离开家族实在是太久了,对家族的了解只剩下两三个新一代的名字,再新也是二三代,全死了。时间过得真快。他说。无相笑了下,回就是说啊,离开家才知道时间居然能这么快,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他这次本来是到洱市办事,闻见无相的味道才过来,以为又有小孩被卖。无相拿雪糕给他,乖乖讲:“家族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没怎么出过门,我祖母是毅恒,妈妈是春江,爸爸是春阳,族长是宓子。”

浚酉答应一声,接过雪糕,指着他的银镯问:“哦,这谁给你戴的?”

“祖母送给我的。”他喉咙里有血的味道,说两句话就想去挠脖颈,摸到血痕便作罢,单单清了两下嗓,呸了两声。浚酉问:“只送了一对?”见他点头,浚酉冷笑一声,没追着这个问,咬了口雪糕问他为什么逃出来,家族又在搞什么?雪糕递到无相嘴边,无相舔了两口回:“不知道,大概是要我死在家里?”

浚酉挑眉,不解地问:“为什么?”

无相想了想他们的语言,有点想不起来,大概地进行重组:“说我是山的孩子,死在山里才对家族好。”

浚酉对此嗤之以鼻,从来没有谁必须要死在哪里这回事,调转话题讲到天赋:“一般天赋很特别才会被圈养,你能做什么?”

“预言。”

“哪一种预言,全知还是借你的口说出来?”浚酉好像有点兴趣,歪着身体看他。

“说出来而已。”无相说完咳嗽两声,吐出些微血水。

“哦,那宓子肯定会捉你回去的,当上族长的全部多疑多思。没多大意思。”他掀起衣摆给无相擦脸,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雪糕又放到他嘴边,给他吃,问他家住在哪个位置。无相用手比划着回靠南边,小广场右边数第十六家。浚酉握住他的手,想了想又想了想,他离开三山太久,记忆糊成一片:“你们家背后穿过一片红杉是不是有棵榕树。”

无相点头答:“是有一棵榕树,它是树王。”

“你叫它树王?那你怎么称呼山?”

“树王就是树王,山就是山。”

“你叫山山,但是什么都不知道。”

无相仰起脸说是啊,我要是都知道就好了。接着是一阵沉默,浚酉深深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有怜悯,有无奈。阳光逐渐移到他们脚下,无相把棒球帽重新戴好,低着头等待浚酉说他可以走的时机。然而浚酉迟迟不开口,耳边是他吃雪糕沙沙的声音不断。墙体对面大片的白色花朵飘到他们身边,语言也飘落:“你知道山的名字吗?或者树王的名字。”

他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山有名字,树王有名字。小时候,宓子说他和自然很近,不像生出来的肉胎,更似种出来的灵胎,天然地应该死。他没懂语言中的真意,只想要远处的流水流入他的天地中。浚酉说:“那片山叫三山,那棵榕树叫三山,小名叫山山。三山是我的,树王也是我的,就连你也是我的。”

“真的吗?我看起来比较好骗,如果我是你的,那我真的要死吗?”他定定地望进浚酉的脸,愈近,雪糕融化滴在地面,浚酉单手耙梳他的长发,看见他平静如湖的脸,好似看见姐姐,忍不住笑了。他们脸颊挨得极近,鼻尖抵住他的脸颊缓缓移动。鼻息湿润绒毛,一排排贞亮地唱起颂歌。他把眼睛张大,浚酉精巧的脸的局部倒映其中。他们长得真像,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宿命。

你看不清。是。看得清多少?半掌以内。浚酉退开距离,彻底记住了无相的脸:“当然,那是指定给我的,跟你没关系。当然,你也是指定给我的,所以你不需要死。就算我死掉也轮不到你。”

无相没说话,浚酉继续说:“我可以帮你隐藏气味,这样宓子就找不到你了。”

“真的可以不死吗?”无相不想回去,就算预言说他会回去,会为了一个人死,他也希望是别人而不是家族里的谁,希望是死在外面,他对家族本质上只有恨。浚酉把剩余的一点雪糕包在嘴里,掉过身褪下手腕上的一对一指宽的金镯戴到他空空的那只手,像水滴在他手上。

浚酉的笑容像一段丝绸,食指捺在无相的鼻尖:“可以,那是我的山,只有我回去它才会复苏。”

“二哥会回去吗?”无相的注意力被转移,“二哥也不要回去。”

浚酉叹气,“唉”得绵长。

他把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留在了家族中,哪怕那段时光中饱含残酷,伤害与失去,浚酉也没办法说不幸福。他是三个孩子中学习能力,武力,血脉上最强横的那个,可惜他没有任何外化的触摸到世界边缘的天赋,族中一早就决定要把他卖出去换取家族荣光延续。因此哪怕他视域仅有芝麻大小的一个点,哪怕他是珍贵的第一代,他照样可以漫山遍野地跑,可以在村子里放风筝,可以捣毁蚁穴,可以下河捉鱼游泳,上树掏鸟窝。

直到一个人站到他和妹妹的面前说,小孩子,真可爱啊。他忘记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或者从来没看见过。他们或许是因为看不见吧,没有任何距离感,对触摸,对亲吻,保持着它本身的意义。等到意识到时,已然太晚了。姐姐身死,他被卖。

被绳索拴着,预备离开的前一天,他抱着年幼的妹妹说,跑吧浚川,离开这里,坐船走。没想到真正跑到现代社会的人竟然只有他和眼前这个养育得相对糟糕的无相。他的时间停止了,想死不能死:“我是一定要回去的,但我现在还回不去,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死。”

无相静了会儿,刚要说话就被浚酉捂住嘴巴。浚酉的眼仁好大,看人会令人产生被专注爱着的错觉。

“不要说,不要浪费你的生命在没意义的预言上,预感到它要说的时候,你就捂住嘴巴,少说一句,多活一天,”浚酉拍拍他的脸颊,从蝎尾辫中抽出几绺发丝,绕在他的银镯上打死结。再将蓝色外套脱给无相,悠悠说,“记得要戴双镯,不能戴银的,金玉是首选。有事情找我就叫小鸟来找我,我有时间会过来。今晚盖着我的外套睡,明天一早你就会变成没有‘气味’的人,二哥祝福你。”

无相想要好好道谢,然而浚酉走得很快,几乎是凭空消失。他在原地痴站会儿,再买了一支巧克力味的雪糕回去找梁暮之。梁暮之等得有点急了,远远地看见他就跑来,先发觉他身上滚脏,接着就是脖子上的掐痕,血痕,急忙牵着他去找剧组的工作人员要碘附和创可贴。谭谢见到他的伤,吓一大跳,叫助理拿医疗箱过来帮忙处理。

梁暮之猜到可能和尤昭有关,没有问,心疼地给他擦药。无相没有解释,静静地把雪糕拿给他吃。

“这多疼啊。”他拿方言说,颇无奈。无相听不懂方言也听懂意思了,跟梁暮之说虽然我受伤了但是我今天很开心。金手镯在梁暮之眼前一闪而过,马上被他捂住了。梁暮之看了看周围,拿红腕巾扎在金镯上,怕被人惦记。无相不在乎,认为没人能从他手腕拆走手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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