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要在生活里才能听懂的言外之意。
第二天下午,梁暮之到素心豆花店接无相下班,刚在门口露面就被陈三妹捕捉,立即当作顾客,搁下碗招呼他进店。梁暮之摆手说来找人的。无相探身回望,看见是他,立刻翘起一边嘴角:“陈姨,这是我朋友,来接我下班的。”
陈三妹笑眯眯地拉梁暮之进来坐,两个女人对他问东问西,哪里人,做什么事,家里几口人,在哪边念书,长得这么俊有没有谈恋爱,跟无相怎么认识的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以为到丈母娘家里讨论婚嫁。无相挑了一筷青椒肉丝喂到他嘴边,陈三妹率先读懂他的意思,不再盘问,放无相提前下班去玩。
她们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感叹青春无限好,回忆起她们当初在学校里怎么认识对方,怎么私奔出来,怎么合伙开店。陈三妹唉一声,摸着脸说我感觉我还没长大呢。刘姐回谁不是呢,我老觉得自己才二十岁,结果一看身份证,嚯,四十好几了!陈三妹挨着她瘪嘴,我还比你大一点呢,要是我十七岁就好嘞,跟小无一样年轻,走路都要轻快得多。她俩定定地望住对方,随后笑着打闹,收拾好店里打麻将去。
青春啊,岁月啊,抛脑后,被真正年轻的小人儿踩过去,根据广告墙上的电话联系房东看房。梁暮之挑选出三个从描述上看较为符合标准的房间,一个做了假,许多人挤在围栏里,无相和梁暮之说悄悄话,评为小型猪圈,得在圈内抢用厨房和厕所,卫生却不会抢;一个没有厨卫分离,厨房和厕所放在同个房间,得坐在马桶上炒菜,无相站进厨房就被梁暮之拉走了,根本不能想象在此地的生活。
只有一个是梁暮之想要的小房间,开门进去就能看完的狭长的房间。大门对着厕所门,右侧是厨房入口,左侧摆张圆形小桌,两把椅子。然后是衣柜,旁边是布艺小沙发,矮几,再过去就是床铺,窗户。沙发对面还有电视柜和小电视。虽是无处可藏的布局,但梁暮之很满意,拉着无相进厨房看。厨房里有冰箱,灶台,洗衣机,碗柜。卫生间有淋浴、洗手盆和马桶。
他小声地和无相说:“我喜欢这个,你呢?你喜欢吗?”
无相住惯大房子,环视四周,既不能躲藏又不能玩耍,问:“小小的,小芭放哪里呢?”
梁暮之想了想,拢着无相的耳朵说:“放在小圆桌上好不好?出门的时候还可以和它说拜拜。”
无相想象到那个画面,觉得好玩,便马上对梁暮之说:“那我就要这个。”于是梁暮之绷着脸去找房东杀价,房东说要四百八,押一付三。梁暮之打算杀点价下来,少二十,五十也好啊。无相不懂这些,只站在一边当故事听,听到梁暮之说再少点时便附和说,老板,再少点嘛,我们也是出来念书的。完全是从客人的嘴巴里学来的句子,不过他的外形说这话格外有杀伤力,从四百八杀到四百。
梁暮之笑绒绒地细读房东出的合同,条条框框俱要问清楚才肯签字交钱。怕挨骗。原本他从平连港过来时身上带着钱,路上挨骗,转头的工夫钱就被卷跑。若是他一个人的钱就算了,偏偏无相的钱也混在里头。可能照无相的个性不大在意挨骗,他在意。两把钥匙和门禁卡放到他手中才放下心来,目送房东离开后,取出一把穿了红绳戴到无相脖颈。
梁暮之整理他的衣领,边说:“家门钥匙,这回就不用在外面等我了,可以回家了。”无相笑,在惨白的灯光下像艳鬼。他将钥匙和玉锁捉在一块儿,歪着身子坐到椅子怀里。梁暮之看出神了,脸目中浮着座痴痴的冰山。
去年夏天,他住在父亲的客厅里,那个女人走路的脚步轻,不满意的口唇音却重。刚来时小弟新生,他担起育儿的责任,尚且不算过分苛待。小弟念幼稚园后家里需要钱,不需要只会吃饭的嘴。他为这个不属于他的家所付出的劳动,计件的零工,没人在意。
每回,她和父亲因为他的事情吵架他就会在晚上把房间打扫一遍,地板拖得水光,端小板凳到阳台上去坐着剥瓜子。第二天送小弟去上学的路上喂给他吃。好担心被扫地出门,担心失去家。梁暮之没想到和这对夫妻坐在一起面对面地说话是因为要把他送去船上做工。小弟始终是她的孩子,父亲终究是她的丈夫。他到洱市原本是打算去妈妈家的,心也坐渔船,忧虑于妈妈会让他念书吗?我也是妈妈的孩子啊,我是她的啊。
可是妈妈搬走了。开门的是陌生的满面柔情的女人,屋子里从前属于他和妈妈的记忆,他的奖状,小被子,抱枕全部变成别人的玩具,衣裳,书包,画笔。她问找谁吗?惊慌又镇定的脸目。他被这表情唤醒,忍着泪道歉:“啊,我走错咗,唔好意思。”
关于家的门就此合拢了。他沿着楼道走回街道,找到公用电话亭抠退币口,纠结很久才把身上最后的一块钱用于给妈妈打电话。他最终明确的是,他是被两边放弃的,多余的那一个。在那天晚上,他饥饿悲伤,感受到与这世界彻底分离的伤口。他是先看见颜色再看到无相的,他感谢上天让他在那天遇见无相,靠在无相身边仿佛和世界重建关联,感恩上天终竟怜爱他。
“来打扫卫生吧梁暮之。”无相晃了晃他的手,他回神,双手在无相两颊掬一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朗声说:来吧,让我们开始生活!他们把小房间抹擦得光洁,把压在包中多日的行李掏出,各自归位,又手托手到周围市场买了枕头和凉席回来铺床。晚上,无相炒菜给梁暮之吃,梁暮之和他讲笑话,平连港的传闻讲得像电影情节。他听得津津有味,直到他们躺上床还要继续听,听平连港水云广场的恐怖传闻,吃人的地坑,夜里痛哭的狐狸。
梁暮之问他,你会看相没有见过吗?无相点头又摇头道:“你说得很好玩,见到的不好玩。”他所见到的大都残缺、痛苦,故事里畅意的情节在现实中是没有的,现实就是连鬼怪妖魔都很痛苦。梁暮之定定地凝视他,散开的头发像是夜晚的触须,平静柔软地躺在梁暮之的手心:你喜欢听我说话吗?无相说喜欢,和说没有一样,真让人想流泪。
夜深了,他们折腾半宿,在床上生滚,怎么睡都不大舒服似的,最终叠在一块儿,回归在麦当劳里数个夜宿的睡眠姿势,在夏夜里,他们热得呼出一队又一队的热气小兵在床铺上烧杀抢掠,打得不可开交,仍旧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