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多少钱呢?”无相对租房的概念不深入,就算尽可能排演的全面,真正的生活却总是和排演的有差别。往往这种差别很大。梁暮之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是哥哥,当然我出钱就可以了,你不需要想这个问题。”
他被“哥哥”噎住,说你是哪门子的哥哥,心里隐隐有些触动,比刚刚的浅又更深似的,不自觉的地攥紧了他的手。梁暮之耍赖皮,仗着比他大一岁,要他叫暮之哥。无相不叫,梁暮之便闹他。他们一路打打闹闹地到河边洗澡。无相两手受伤,梁暮之叫他举着手不要沾水,替他擦洗,拆开发辫来洗,注意力也转移过去。
“你为什么留辫子呀?”梁暮之问。
“保平安的,等大了就可以剪掉了。”无相流露出一丝期待向往的表情。梁暮之捕捉到,贴着他的耳廓说:“那到那个时候可不可以我给你剪啊?”头发拢在他的手中。无相沉默许久,他把他洗干净就去洗衣服,极有耐心地等待,作势可以等一辈子。
“如果有那样一天的话,我肯定让你给我剪。”他的声音如夜般柔情,说时必然想着不存在的那一天,他把发辫剪去,依照祖母说的那样——二十一岁的生日,剪去胎发,白发转为黑发,正式成人。他们中没人经历过,所以是种难以验证的传说。他没把传说讲给梁暮之听,捧着脸看梁暮之高兴到忘形的背影,再和他举着湿衣服钻进麦当劳。职员已然习惯他们的到访,主动问无相是不是要薯条。无相想点头就被梁暮之截断,他不要薯条了,今天要一份圣代。巧克力的可以吗?后半句是问无相。无相想,巧克力味的是你,还是点头。得到无相肯定的答复后梁暮之去付钱,领了圣代给无相吃。
无相单吃了两口就推给梁暮之,他不会饿,没有明白口腹之欲的趣味,很快就会明白。他们说着话,讲着未来之类的遥远的事情,梁暮之有做母亲的天分,好自然地把无相包含到他的未来中。无相靠在他身上,光是听便觉得未来具象化到个人难以承受的程度,必须要和梁暮之长久地在一块儿,叠着睡觉,梦境或饱满甜蜜,或干瘪沉痛,睁开眼时梁暮之的发旋俱在眼前。或许这就是生活无遮掩的形态。
他们在语言里睡着,无相没睡太久,很快睁开眼,荡到麦当劳门口,天色暝曚,城市沉默无比,偶尔有狗吠与发动机的声音传来。麦当劳的职员伏在桌面睡得昏昏沉沉。他倒回去摸挂在沙发背的衣服,一晚上便晾干。夏天真的威力不凡。垃圾车从店外轰隆走过,梁暮之被吵醒,半睁着眼支起身寻找无相的踪影,看见他,伸出手捉住他,拉到身边来问怎么了?无相重新伏到他的背上,声音透过他的背传达到应当去的位置:“我睡醒了。”
“你睡得少吃得少,是不是不健康?要不要去医院挂号看看?”他睡意朦胧的紧张显得格外幼稚,无相被逗笑,轻批他的背回答不是,我现在这样才是健康的。他哼了声,守护的堡垒发生巨颤。
一小时后,他们收拾干净东西在门口分别。这样的分别重复过多次,黑夜里手托手过来,天光时挥手分开,各自去各自的岗位上做事赚钱。太阳逐渐升到最高点,整座洱市被刷得油亮。无相将从店里拿过来的纸壳摆出,蹲在树荫下写:看相算卦测运,五元一次。写完看了又看,觉得应该没写错。
虽然梁暮之拿出哥哥的态度说不需要他出钱,但他并不打算听从。帮助是好的,他愿意接受帮助,可是他明白给予与回报,爱与被爱的差别。他问了陈三妹大概什么时候发工资,下月十五日。她洞穿他的窘迫,有提前发的意思。他拒绝了。在文化街蹲着等生意,他并不叫卖,默不作声地观察从眼前走过去的人们的鞋。他在祖母身边时喜欢在休息时趴在门边,透过门缝去看,那时不止看人,还有动物,猴子,山雀,野猪,叫不出名字的各色虫子。祖母给他把门敞开叫他坐起来看,他反而不看了,甩手到后院钻进花丛里用树枝练字或者躺着吃水果,玩些乱糟糟的游戏,在家里他是名正言顺的野孩子。
有人来找他看,夹着乡音的普通话,他抬头,看见不再年轻的脸目。中年女人蹲着看他,审视而柔情的眼睛。皱巴巴的纸币放到他手心里,她的手粗糙形变,有力的同时格外温柔:“小弟,帮我看看我的运势吧。”
无相将中指压在食指上,其余三指捏成椭圆平指着她,叫她把手搭上来。唯有无相看得见的草绿一闪而过。无相收回手,从裤兜里摸出纸笔,跪伏在地,一笔一划地写下结构复杂飘飘的字符,语言组织得平实无趣:“你运势很好,但是家里有人生病,但是不用怕。你是家中的主导,需要你来拿主意,这样他的病就会好。这个拿回家压在病患枕头下面就可以了。手术会成功而且能最大程度地恢复如初。”无相将折好的纸张递给她。她心神摇曳,犹豫片刻接下纸张踹进衣兜里。走出两步后掉过头问无相信什么教的。无相偏脸答,佛教。
此话不假,按信仰来区分,他们的确算是佛教信仰。典型的无神论,和平等观念,但秘法,规则与文字并不属于佛教范围。他们比较像话本中的邪教,其传承的招式大都以强身健体或取人性命为主。真正涉及到触摸时间,空间的技艺是特定的人员的疆域。非此间人,手决无用,预示不真。因此,家族才会如此痴迷于塑造畸形儿。他们没想过不是畸形儿能够进入此间,只想着重现辉煌的必要条件。人常常会为自己制造出种种磨难,而从不从中吸取教训。
“看鱼的高中生!”单丰禾从不远处跑来,蹲在他面前喘气,一面问,“你昨天怎么自己跑了?你怎么做到的?”无相仰视她答:“就是那样做到的。”她流露出像是看到最新款玩具的表情:“你学过吗?”无相敲了敲纸板,示意她看。她摸了摸纸板上的字,用惊喜的口吻说你写的吗?写得这么好。没上过学是骗我的吧。
无相摇头答我只是没上过学,不是不识字。她轻轻地笑了并不窘迫,摸出五块钱给他,叫他给自己看未来。他定定地凝视她一会儿,双手托着她的手说:你会念博士,然后当上教授。其实他不知道什么叫博士,什么叫教授,他对博士的概念是前两天看的小人漫画书里的超级反派,但知道一定不是“反派”,生活不是故事。
“真的假的啊?”她惊讶地捂住嘴巴,回忆起昨天倒在鱼店前的男人,心里有种复杂的恐惧和新奇。无相坚定地点头道:“真的。”他跟她复述看到的场景,她站在学校门口,穿着黑红色的衣服,戴有穗子的帽子,手中拿着毕业证,笑得很开。她望住他,定了会儿,决定帮他招揽生意。她不知道有什么驱使她这样做,感激的心?对未来的期望?不知道,她只是愿意顺从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