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倏然收回手，转身走入屋内。

“怎么了？”萧靳文找补，“我方才只是随口戏言，你……”

“再耽搁早膳便要凉透了。”穆姜南取来绢帕拭净指上的膏渍，回头含笑望他，“昨日宴席上我不过多夹了两筷鱼，今日王爷便特意吩咐厨下准备。王爷如此体恤，倒叫我不知该何以相报了。”

萧靳文无声缓气，微抬下颌，“本王并无其他长处，只是薄有家产。往后你常伴本王身侧，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

早膳用完，穆氏族长便登门拜会萧靳文。

穆姜南趁二人叙话，顺势告退出了西厢房，唤来名仆役引路直抵藏书阁前。

悬在铜铸兽首门环上的手顿了片刻，方才慢慢叩落。

“吱呀——”

天光裹挟着微尘扑面而来，穆子修立在光影交界之处，看清来人的刹那，广袖下的十指不自觉蜷缩，喉结几番滚动，才勉强稳住声息。

“你当真回来了？”

“嗯。”穆姜南半嗔半叹，“我再不来，子修哥哥怕是只记得书上虚名，都不惦记我了。”

“我……”

一别半载，日夜牵念之人骤然立于眼前，穆子修心神恍惚，唇瓣翕动许久不知该从何说起。

末了他侧身让出通路，干涩道：“你要寻的《伤寒杂病论》在丙字书架第三层。”

穆姜南未曾取笑他的生硬，只含笑颔首，提着裙裾跨进阁门。

二人擦肩一瞬，她身上熟稔清雅的药香漫入鼻息，穆子修长睫猛地震颤，心口陡然空落落一片，当即快步赶上与她并肩同行，片刻也不愿错开半步。

阁内暖意融融，穆姜南行至丙字架前逐一拂过书脊，最终停在册蓝布封卷上，“书中夹的芸香草笺是我素来偏爱的，子修哥哥莫非昨夜特意寻来，早早备好放在此处吗？”

“你喜欢便好。”穆子修刻意与她隔开半尺距离，视线一瞬不瞬凝在她身上。

穆姜南捻起芸草笺边在他面前微微一晃，“样样都合我心意，尽是我爱重的物件，难不成子修哥哥全是照着我的喜好特意置办的？那我今日必得收回去妥帖放好，每日都摊开来细细品鉴！”

穆子修呼吸一重，悄悄匀了口气，咬了下下唇垂眸浅笑，“只要你称心，我便安矣。”

“子修哥哥太过谦逊，魏老太傅在世时，曾在金銮殿上盛赞过你的才学。可惜四大世家的子弟不得参与科考，不然当年的金科状元必是子修哥哥无疑。”

“能得你一句认可，我半生苦读便不算虚度。”穆子修脚尖悄悄往前挪了寸许，细察她的眉眼，“你困居盛京许久，我却分毫帮不上忙。本想赴京探望，又恐朝廷察觉异动，牵累族中，是以……”

“先不说这个。”穆姜南打断他的愧意，放下书卷，自腰间解下只香囊递过去，“这是我昨夜连夜绣制，可辟湿寒、御瘴气。北地天冷风大，你常带在身侧于身子有益。”

香囊上的浅绿忍冬细密匀净，一望便知是她亲手所作。

“你竟……”

“是我亲自绣的。”穆姜南坦然为他系在腰间，“京中的风波你应当有所耳闻。当今天子一直忌惮四大世家，你若贸然赴京露面，穆家怕是首当其冲被削权掣肘。”

指尖扣合最后一枚玉坠，她细细查验是否牢靠，“子修哥哥，你能安守故土、不轻易涉险，便是对我最大的相助。”

香囊垂落的流苏扫过穆子修手背，清苦的苍术混着苏合温醇的香气缠上周身，似雨后老松沁出的松脂微甜，又似陈年陈皮温浸于酒中，回甘绵长。

古籍中那句“苦尽甘来，瘴疠自消”忽然浮现在穆子修脑海。

他垂眸望着腰间丝绦，“早前我数次想动身赴京寻你，父亲却再三劝慰，称愈安兄文武兼备，有他在盛京护持，你自会诸事安顺。”

“兄长待我情深义重，事事为我筹谋周全，有他在侧，我的确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穆子修手背擦过她垂落的衣袂，垂目凝望，几缕碎发斜覆在略显苍白的面颊。

“系妥了。”穆姜南仿佛未曾察觉他细微的触碰，后退两步端详，“配你正好，如子修哥哥本人一样如沐春风。”

“是吗？”穆子修反复摩挲香囊的图案，“盛京步步危机，你身陷那般险境，心中竟还惦记着我。”

二人自幼相伴长大，穆姜南深知他心底藏着门第束缚带来的不甘，柔声再次宽慰道：“子修哥哥笔下文章锦绣，策论见解独到，就连素来严苛挑刺的太学博士也对你赞不绝口。若不是家世规矩相拘，金科状元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一想到她日日在外奔波劳顿，还要分心宽慰自己胸中郁结，穆子修满是愧意，转开话头，“荣亲王要在北疆盘桓些时日，此处终归是穆家地界。你但凡缺什么只管同我说，不许见外。”

“那是自然，我断不会同你客套。”穆姜南应声接下，随手抽出册书卷同他闲谈，“子修哥哥，叔父昨日专程前来接应荣亲王，是不是奉了陛下的密旨？”

“朝廷律令严苛，除各族家主外旁人不得擅掌实权。看父亲此番行事态度，定然没错。”

“倒也在预料之内。只是不知当今陛下究竟打着什么算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