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汹向前的武人尽数僵在原地,所有杀伐势头骤然骤停。
昔日压服三国剑道的天顶之名,纵使岁月流逝,依旧压得住在场所有人的底气与贪念。
短暂死寂过后,为首堂主面色阴晴翻涌,强压心底对剑祖的忌惮,硬撑身上差事职责:
“前辈乃是剑祖高徒,我等理应敬重。但我等奉命搜捕失窃神兵、缉拿可疑之人,职责在身,还望前辈避让,容我等入内查验!”
众人心中各有算盘。
敬畏是真,贪功是真,不甘空手而归,亦是真。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老妇露怯、退让,或是仅凭虚名撑不住场面。
夹层之内,解惊春心口绷得发疼。
指尖死死扣住怀中裹剑的粗布,视线牢牢锁着那道苍老背影,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化作焦灼。
他看得通透,单凭一句师门名号,撑不了多久。
而立在风口的老妪,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她不报私恩、不提藏匿、不护任何人,字字句句,只守自己铺好的唯一生路。
她抬眼,望向众人,声线不高,却字字落地生根:
“此地,是我随先师闭关修行的旧迹。”
“我归隐市井数十年,此番归来,只为静居自省。诸位执意凿毁岩壁、强闯剑祖旧地——”
“是要欺我年迈无能,还是要辱先辈遗泽?”
一句话,彻底锁死局面。
在场所有武者脸上的强硬,瞬间被一层难堪的凝滞取代。
搜捕持剑人是朝堂差事,是江湖公令;可擅闯先贤旧地、损毁剑祖修行遗迹,是整个剑道界的忌讳,是要被钉在江湖礼法底端的污点。
前者办不成,顶多无功受罚。
后者一旦坐实,轻则逐出门派,重则被整个武道圈层联名追责,永世难立足。
无人敢担这个代价。
为首堂主双拳紧攥,脸色青白交加,进退维谷。
他盯紧幽暗的岩缝深处,眼底满是不甘。
所有人都笃定目标藏在里面,只差最后一步,却被一句先辈遗泽死死卡死。
“前辈狡辩!”队伍里一名年轻武者按捺不住,厉声开口,“深山荒崖,无人佐证,凭你一言便定为剑祖旧迹?我等奉命行事,岂能因你空口一言半途而废!”
话音刚落,身旁年长武者立刻伸手拽住他,眼神凌厉制止。
他们可以不敬老妇,却不敢轻辱陈平分毫。
老妪立于风口,身形不动,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无需佐证。”
她缓缓抬眼,眸底无威势、无怒意,只有经年沉淀的清冷,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天衍一脉修行极简,不立碑、不刻字、不留俗物。旧迹无需世人公认,只需我这唯一亲传认得,便是真。我活着一日,但凡与师门相关之事,便由我说了算。”
“诸位要查凶、要追贼,江湖山海任意去闯。唯独此地,动不得。”
她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
自始至终,她绝口不提藏人、绝口不提落渊。
她不是在包庇逃犯,不是在对抗搜捕令。
她只是一个归来守着师门旧居的弟子,仅此而已。
谁硬闯,谁就是挑衅天衍遗泽,冲突根源只会落在江湖道义之上,与她怀中藏匿之人、遗失神兵再无半分直接关联。
夹层阴影里,解惊春屏息凝气,胸腔沉甸甸地压着一团闷堵。
他看得清清楚楚。
老妪不是靠修为本事压人,不是靠往日情面护短,是凭着数十年看透人心的通透,在必死的死局里,硬生生抠出一条合乎江湖礼法的生路。
他也看得更清楚,她此刻是在赌。
赌这群江湖武者不敢冒天下武道圈层的大不韪。
赌陈平剑祖流传百年的剑道余威,能压得住眼前所有人心中的贪功之念。
解惊春素来嘴硬,一路以来从未开口喊过一句师父,也始终不肯松口认下师徒名分。
可望着那道独自挡在万千刀兵之前、单薄佝偻的背影,心底那层长久竖起的戒备执拗,早已碎得干干净净。
指腹无意识反复蹭着剑身,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不怕自己曝尸荒山,鱼死网破本就是他从小到大应对绝境的本能。
他只怕这本可以安稳避世、一辈子远离纷争的老人,会因为庇护自己,落得无法收场的下场。
外头的僵持,还在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