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
"老孟不简单。肺痨鬼也不是省油的灯。老孟大部分的账目报表,还有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肺痨鬼基本都知道。一旦老孟要动他,他回头就能把知道的全部捅给警察,自己转做污点证人。"
"没想到肺痨鬼这么难搞?"阿七从兜里摸出烟盒,叼出一根,又顺手把烟盒递向狂哥的方向。
"别在我车上抽。到处都是烟灰,我懒得收拾。"狂哥把烟盒从中控台上拿起来,放回阿七腿上,动作不重,但很确定。
阿七嘴里叼着烟,拿也不是,点也不是,就那么叼着。烟嘴被他咬扁了一点。
狂哥伸了伸胳膊,手指碰到车顶棚,又收回来。"肺痨鬼啊,就是野心太大,不懂隐忍。其实如果他再低调点,等着老孟退了,那个位子绝对是他的。"
他把车窗那条缝又摇大了一点。风声灌进来,把他后面那句话削薄了一层。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那重要的是什么?"阿七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
狂哥脸上的弧度没变,但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下去。一字一顿。
"那小子,对我起了杀心。"
说完这句话,他靠回座椅里。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像一件穿久了的衣服,领口松了。他把脸侧过去,对着车窗。
车里安静了几秒。赛道鹰的引擎声填不满那几秒。
"他暗地里想搞我,明面上还给我下套儿。要不是让小金他们平时多盯着肺痨鬼——"
语调又扬起来了。
"——没准儿今天种的就是我喽。"
那个"喽"字拖了一点尾音。
阿七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把手里那根攥了半天的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牙齿咬着烟嘴,像咬着某种不必说出口的东西。
车里只剩下赛道鹰的引擎声,低沉而匀速。
过了一会儿,阿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
"狂哥,那这算不算……昌叔借刀杀人啊?"
"哎呦?"狂哥挑着眉转过脸来,弧度重新绷紧。"不错啊,还知道借刀杀人。有进步。"
他伸出手,把空调出风口的百叶拨了拨,让风对着自己的脸吹。
"算,也不算。我杀肺痨鬼是因为他要杀我。我这把刀是自愿去的。并且——"他把那个黑色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手里还有老孟不知道的东西。"
"而对于老孟来说,我帮他除了肺痨鬼,绝了他的后患。对他有利无害。"
"我懂了哥。"阿七点点头。耳朵上别着的那根烟随着点头的动作上下晃了晃。"双赢。"
"呵呵。"狂哥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身子陷进去,闭上眼睛。"开车吧。晚上带着兄弟们放松放松。"
"好嘞。"
阿七把别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看了一眼,放回烟盒里。然后他踩下油门。赛道鹰的引擎声从沉闷变得均匀,转速稳住了。
车窗外,秦海市的楼群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灰蒙蒙的,被深秋的薄雾裹着。楼群之间,护城河像一条发亮的带子,绕城一圈,然后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秦海市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水浇在"坟山"新翻的泥土上,顺着树苗的根系往下渗。整座山被雨幕罩住,墓碑上的字被洗得很干净。
树苗在雨里站着。一株挨着一株,根系抓着新土。土下面的东西沉默着。
雨声很大,但坟山什么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