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南秋睁开眼醒来,见眼前是她,如同见到满脸溃烂的恶鬼般,立即伸手将她推开,逃似的起身往断崖处跑去。
白枳冲过去拉住他,难以置信地道:“你想死?”
孔南秋撒开她的手,不去看她,紧闭着双唇不愿答话。
“你可知僧人自杀可是要堕入地狱的!”白枳急道。
闻言,孔南秋冷哼了一声,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还俗了。”他转过头来,怒视着白枳,厌恶地道,“地狱?我现在不就身在地狱吗?被你欺骗,被你戏弄,被你折辱,是你让我生不如死!都怪我,是我错了,怪我错信你,高看了你!因为我的愚昧,我害死了太多无辜的人!最该死的人是我!”
“你是错了!”白枳亦怒道,“你对世人有情,唯独对我无情!我想要的不过是你的真心,你对我何曾真过!”
孔南秋厉声反问道:“我为何要对一个逼我还俗,逼我堕入红尘的女魔头付出真心?”
白枳闻言,只觉心里千疮百孔。
“你也配得到爱?真是痴心妄想!池天庾何其无辜要被你这等不齿的人一直纠缠,还被你拉下神坛!他就应该下凡显灵一剑杀了你,好替自己,也替世人解恨!”孔南秋继续怒斥道。
“你也认为我不齿吗?”白枳忍不住哭道。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讨厌自己,明明这世上最爱他的人是她。
孔南秋见她泪流满面,双目迫切地想要得到他的否认,他却偏过头去不再看她,只留给她一张冷脸。
“好。”白枳抹泪道,“就算你想毁了自己,也只能由我亲自动手!”
孔南秋闻言,随即结跏趺坐,闭起双眼等待。
他身板挺得笔直,如同一尊避世的佛像。
白枳最讨厌他这一副脱离尘世、无欲无求的模样。似乎只有这样,伤痛就不再是伤痛,七情六欲都是过眼云烟。似乎只能如此,才能以无形的重剑中伤人心。他为何能够做到如此坦然且毫无保留地伤人。是谁赋予他的权力?是佛吗?是世人吗?还是她?他说他有爱,却总让她感到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假象。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只是在施舍她,她从未拥有过他。难道她的爱就如此低贱吗?
她忽然恨透了他。
“既然你如此无情,那我就成全你。”
言尽,白枳狠下心提剑刺穿了孔南秋的身体。
与往常在庙里砍伐的神像不同,这副身躯这次流出了温热的鲜血。白枳看到孔南秋的眉头在剑刺入他的身体的刹那轻皱起,随后如水纹般散开。在他将要圆寂时,白枳在他脸上看到了意味着解脱的淡淡笑容。
他至死也没有睁眼看她最后一眼。
眼看着孔南秋垂下了头,白枳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仿佛她的性命也将在此刻终结。她立马扔下剑,蹲下身来用双手捂住孔南秋身上血流不止的伤口,可无论她用多少术法,那些血都无法再回到他的身体。她明显感到那些血正在她的手中渐渐冷却。
“你骗我!”白枳抱着孔南秋泣不成声地道,“你不是说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吗?你骗我!为什么你总是对我如此残忍!为什么!”
清风轻抚着孔南秋参差不齐的短发,他的头落在白枳的肩上,面容异常恬静,仿佛他此刻就靠在佛祖的圣光上,当他的内心还想要寻求庇护时,他还能听到内心深处传来的声声回响。
白枳感到她浑身的气力都随着孔南秋的鼻息慢慢流逝到空中,原本坚硬的心现下只剩下了一副被剜去了血肉的空壳。她始终无法接受,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连带着对她的施舍离开了。他无辜到让她苦不堪言,不知还能向谁埋怨,以他为首的罪名仿佛已在此刻成立,她被判以长久而迟缓的绞刑。而她如愿让他解脱了,那她呢?
他怎能如此狠心独留她一人在原地受苦。
她目视着已圆寂的孔南秋,伸出手腕,以手为刃,在手腕上一刀一刀地割着,一边割一边冷声道:“你的血我都还给你。”
殷红的血液从她的手腕上淌下,落到地上和孔南秋的血液混合到了一起。
有黑色的魔气从她的乌发下流出,随着法力的消散,她的乌发渐渐灰白,她闭上双眼,怀抱着孔南秋僵硬的身体,祈愿再也不能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被眼泪浸泡的双眼仿佛远渡了一片无底的东洋大海,她的意识在礁石上激荡地起伏不断,清亮的风里传来了孔南秋身上独有的谷物被阳光晒透的暖香,她痴迷地以饥渴到不计后果的热情扑上去,猛地一下,撞在无边的黑墙上,碎得四分五裂。
她陡然惊醒过来,孔南秋仍端坐在她身前,沉静的脸庞就贴在她的耳边。可她知道,面前的他已不再是他。他是空的。
她开始发了狂地割着自己的手腕,又割自己的脖颈,身体里再也流不出一滴血。
她呆望着自己惨白的双手,感到自己的手也不再是自己的。
于是她往断崖处跑去,径直往下跳下去。
好似有一片云接住了她。
她平安落地。
她矗立在绿浪一样的山坡上,宛如一株褪了色的干花,被无边无际的空旷给裹住。
她从未觉得这个地方如此寒冷。头顶的厚云像山一样压下来,她快要被这块天给挤压变形。她快要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制,极度渴望有什么利器能够致使她立即灰飞烟灭。
“你让我怎么办。”她的嘴里重复着,“我该怎么办。”
她挪动脚步往山下走去,穿过街巷,经过一座石桥,走进一户宅院里。
知了隐在树荫里假寐,院里干净整洁,田地里硕果累累。白枳放缓脚步边走边看,心想南秋要是还在,看见院里丰收的景象,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她走进屋里,在二人的床铺上躺了会儿,又去找了孔南秋留下的衣物抱在怀里闻了许久。她仿佛听到了孩童们相拥来上学的声音,遂起身走出门外,向厢房里走去。
厢房里满是木头的清香,桌椅板凳因被孩童用过,摆放得歪歪扭扭的,显得可爱非常。她走到沙盘前停了下来,见里面写了一个还未来得及抹去的“枳”字,如同被锁住了双眼,目视沙盘良久。
她似乎找到了孔南秋爱她的证据。亦渐渐意识到她因自己有着一颗善妒的心而错过了梦寐以求的东西。然而为时已晚。
她含泪走到桌凳前坐下,仿佛看到了孔南秋手拿书籍站在身前,扬着笑脸教书的身影。
她之前最厌烦他这副无趣的样子,现在却是想念得紧。
她抱着双手趴在桌上,学着那些孩童一样歪头看他,眼角的泪从未停下。
“我真的好想你。”她痛哭起来。
面前孔南秋的幻象消失了。
她哭得直不起身来。
“等我。”
哭累了后她擦去眼泪,下定了决心:“我还会去找你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