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芷星他们离开月娘小店后,店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雾隐镇依旧是白天。
阳光照在街道上,摊贩的叫卖声被时间拉得很长,像一段被不断延迟的旧梦。
月娘坐在柜台后,慢慢整理着红线。
陈锋守在门边。
江辞坐在里间床边,低头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笙筠。
少女的脸色仍旧苍白,呼吸很轻。
她身上那些血色痕迹已经被月娘简单处理过,可规则伤不是普通伤口,无法真正愈合。
她手里还攥着那支断裂的笔。
哪怕昏过去,也没有松开。
江辞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
月娘整理红线的动作微微一顿。
陈锋看了江辞一眼,没有说话。
江辞平时总是懒散的。
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可此刻,他坐在那里,眼神冷得近乎沉默。
不是对笙筠冷。
而是对自己冷。
因为他明明不记得她。
可从她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他认识她。
不只是见过。
是不该忘记的那种认识。
江辞低头,看见笙筠的手指仍抓着他的袖口。
他没有抽开。
只是垂着眼,低声说:
“你最好醒来解释清楚。”
“我很讨厌这种只有我一个人忘了的感觉。”
话音刚落,笙筠的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江辞眸色一变。
“笙筠?”
床上的少女眉头皱紧,像是正从一场很深的噩梦里挣扎出来。
她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后猛地睁开眼。
“别开门!”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江辞立刻按住她的肩,声音低沉:
“门已经碎了。”
笙筠怔住。
她眼神有一瞬间是空的。
像还没彻底分清自己在哪。
随后,她看见了江辞。
她整个人僵住。
那双苍白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失而复得般的酸涩。
可她很快压了下去。
她偏过头,低声道:
“你还活着。”
江辞盯着她。
“你认识我。”
不是疑问。
是肯定。
笙筠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笑了一下。
“认识。”
“很早以前就认识。”
月娘从柜台后走进来,低声问:
“你现在能说话吗?”
笙筠点头。
“时间不多。”
“它很快会重新锁定我。”
陈锋皱眉:
“它是谁?”
笙筠的目光轻轻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江辞身上。
“主系统。”
“还有那个写完惊魂剧本的外力。”
“它们现在不是完全同一个东西,但目的很接近。”
“一个想修复副本,一个想完成剧本。”
“而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支断裂的笔。
“我在它们中间偷时间。”
江辞声音很冷:
“你到底是谁?”
笙筠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眼,轻声说:
“我确实是林筠。”
“不是分身。”
“不是替身。”
“也不是林筠留下来的某段意识。”
“我是本人。”
屋内瞬间安静。
月娘的眼神猛地一震。
陈锋的神色也变了。
江辞盯着她,眉头一点点皱起。
“林筠?”
笙筠点头。
“林氏第七代长女。”
“也是第一个被改成‘少爷’的人。”
她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
可那种平静里,藏着太久太久的疲惫。
“林家最开始不是男丁继承。”
“是女承谱。”
“长女掌家,幼女入祠。”
“可到了林鹤年那一代,他没有儿子。”
“他不甘心让女儿继承,也不愿承认林家原本的规矩。”
“于是,他改了我的名字。”
“把林筠改成了林君。”
“君王的君。”
“从那以后,林家有了第一个所谓的少爷。”
她垂下眼。
“可我不是少爷。”
“我从来都不是。”
月娘轻轻攥紧手里的红线。
“所以后来林家一代一代都在重复这个错误。”
笙筠轻轻点头。
“对。”
“一个谎言,只要有人愿意继续供着,就会越来越像真的。”
“林家供出了少爷。”
“惊魂供出了婚礼。”
“观众供出了死亡。”
江辞看着她,声音压低:
“那笙筠这个名字呢?”
笙筠说:
“笙,是我后来给自己加的字。”
“筠,是我原本的名字。”
“我离开林家后,不能再只叫林筠。”
“因为主系统会通过这个名字找到我。”
“所以我改成了笙筠。”
“像一个从旧族谱里逃出来,却还带着原名的人。”
江辞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离开的?”
笙筠看向他。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神变得复杂。
像这才是真正最难说出口的部分。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
“十一年前。”
“惊魂副本开启过一轮特殊剧本。”
“那时候,我不是玩家。”
“你也不是。”
江辞的眼神微微变了。
笙筠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们同为NPC。”
“我是新娘。”
“你是林少爷。”
空气像被冻结了一瞬。
月娘猛地抬头。
陈锋也皱紧了眉。
江辞盯着笙筠,声音很低:
“我?”
笙筠点头。
“那一轮,你是林少爷。”
“不是现在的江辞。”
“也不是玩家江辞。”
“是被惊魂写出来的林少爷。”
“和林宴很像。”
“你们都曾经被安排在那个位置上。”
“区别是,林宴后来一次次救夏芷星。”
“而你……”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你放我离开了。”
江辞没有说话。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笙筠像是陷入了回忆。
她慢慢开口:
“那一轮的婚礼,比现在更早。”
“规则也没有现在复杂。”
“我是被选中的新娘。”
“你是必须完成婚礼的林少爷。”
“那时所有人都告诉你,只要拜堂,副本就会完整。”
“只要完成婚礼,你就能成为真正的林少爷。”
“可你没有。”
江辞低声道:
“我做了什么?”
笙筠看着他。
“你掀开我的盖头。”
“然后告诉我。”
“跑。”
“不要回头。”
江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笙筠的声音很轻:
“那一晚,林府到处都是红灯笼。”
“喜堂已经摆好了。”
“纸扎人偶跪在两边。”
“所有NPC都在等你带我拜堂。”
“可你把我从后门放走了。”
“你说,‘新娘不该被困在别人写好的婚礼里。’”
她笑了一下。
眼眶却有些红。
“很奇怪。”
“那时你明明只是NPC。”
“却说出了比玩家还像活人的话。”
江辞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完全不记得。
可听见这些话时,他心口某个地方却像被拧了一下。
不是疼。
更像迟来的记忆在敲门。
笙筠继续道:
“你放我离开之后,惊魂剧本崩了。”
“新娘跑了。”
“林少爷违背规则。”
“婚礼无法完成。”
“主系统要回收你。”
江辞抬眼。
“回收?”
笙筠点头。
“抹除。”
她说得很轻,却让屋内的空气彻底冷了下来。
“你本来会被清除。”
“因为一个违背剧本的NPC,对系统来说没有留下的必要。”
“所以我和主系统做了交易。”
江辞的声音更低:
“什么交易?”
笙筠看着他。
“放走你。”
“让你不再作为NPC留在惊魂里。”
“把你改写成后续轮次里能进入副本的玩家。”
“代价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忽然浮现出的淡淡纹路。
那是一圈几乎透明的锁链印。
“我必须时刻受到主系统监视。”
“不能完全离开惊魂。”
“不能自由改写主线。”
“不能直接告诉玩家完整答案。”
“不能暴露自己和你有关。”
“不能让你记起那一轮的事。”
江辞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你用自己换了我?”
笙筠摇头。
“不是换。”
“是交易。”
江辞冷声道:
“这有什么区别?”
笙筠看着他,声音很轻:
“区别是,我是自愿的。”
江辞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响。
他盯着笙筠,眼神冷得吓人。
“你觉得这很伟大?”
笙筠怔住。
江辞声音压得很低:
“你觉得你把我推出去,自己留下来被系统监视,很值得?”
笙筠沉默。
江辞冷笑了一声。
“我不记得你。”
“我不记得那轮副本。”
“我不记得自己放你走。”
“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你一个人背着这些,跑去当什么编写员,满身是伤闯进门里。”
“你现在告诉我,这是自愿的?”
笙筠指尖微微一颤。
她看着江辞。
像没想到他会生气。
很久后,她才低声说:
“我只是想让你活。”
江辞盯着她。
“我活了。”
“可你呢?”
笙筠说不出话。
月娘站在旁边,眼底有些酸涩。
陈锋也没有开口。
这不是他们能插手的过去。
笙筠低下头。
“对不起。”
江辞听见这三个字,脸色更难看。
“我不要你道歉。”
笙筠抬头。
江辞的声音低而冷:
“我要你以后别再一个人做这种决定。”
笙筠怔怔地看着他。
江辞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
“我虽然不记得,但我不是死人。”
“也不是必须被你保护的东西。”
“你要救人,可以。”
“但别把自己也填进去。”
笙筠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
苍白、虚弱,却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你还是一样。”
江辞冷冷看她。
“哪样?”
笙筠轻声道:
“嘴很坏。”
江辞:“……”
月娘没忍住,轻轻低头笑了一下。
陈锋也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江辞深吸一口气,像是硬生生把火压了回去。
“继续说。”
笙筠点头。
“后来,我被主系统带出惊魂,安排进修复层。”
“我原本只能做最边缘的记录工作。”
“修补错字、修正小副本的逻辑漏洞、处理一些已经废弃的剧本残页。”
“我不能碰惊魂。”
“也不能靠近九号门。”
“因为主系统知道,我和惊魂有关。”
她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直到一次偶然。”
“惊魂副本出现了严重崩坏,需要临时修复人员。”
“主系统人手不够,把一部分边缘编写员也拉进了修复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