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像是往一锅沸水里扔了一块冰。宋颜一个激灵,冲击比疼痛来得更快,冷气随着颤栗过电般从颈椎一路蹿到尾椎。她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抖了几下。
她猛然回头看,是江聿则。
他依旧穿着制服,却摘了那副常戴的金丝眼镜,少年清冽的眸子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树叶缝隙漏下的光点在他脸上缓慢移动。他手里拿着那瓶冰水,瓶身还挂着水珠。
江聿则笑着把水递给她,自己顺势跳下花坛,坐在她身边。这个动作完全不“江聿则”,透着股不太符合他气质的随意。
“谢了。”宋颜接过水,她现在大脑像浸了水的纸巾,黏黏糊糊又一碰就碎,一时没办法去细细思考,只机械道了声谢。
她拧开瓶盖痛快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整个人这才像被重启一般。
江聿则看着她,状似无意问道:“天这么热,怎么坐这儿。等人?”
宋颜仰起头一口气喝了半瓶水,满口腔满喉咙的凉气。这才放下水瓶,水平拿在手里,冷气源源不断从手心传递到全身。
“嗯。”
江聿则眼里有过了然,歪头温和道。
“我猜,不是等我。”
宋颜动作微微一顿。
“我猜对了。”江聿则低头轻笑,再次抬头,眼睛里的失落没想掩饰:“来找阿昼?”
宋颜心里叫苦,又是这样自己难以招架的眼神。
她立刻否认:“不是。”她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出来:“我找景一澜,他在宿舍吗?”
江聿则愣住,似是真的没想到这个回答,有点好奇。
“他不在。找他什么事?”
“不在?!”宋颜没忍住有点破防,不是怨景一澜不在,是对她自己的傻X行为有点破防。
她觉得自己鼻子上应该有个红球,BGM再配个驴叫。
这波叫什么,自己感动自己,人家根本不在意,自己的那点“良心”就是笑话。
“老师留了调研作业,我俩一组去游乐场。”她长话短说。苦都受了,虽然是她上赶着的,但事到如今,不把这事告诉景一澜,她就亏大了!
“游乐场啊。一澜应该不会去。”江聿则肯定语气。
意料之中,宋颜听到这消息无动于衷。
“不过——”江聿则话锋一转:“如果颜颜没人一起,我或许···”
“不!我自己就行。”宋颜赶紧手臂交叉打“×”。
“哦。”江聿则眸子暗下去,低下头,柔顺的发顶对着宋颜,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宋颜:······
“我走了。你帮我转告景一澜,谢啦。”宋颜扭过头不去看他。
刚坐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又行了,至少应该能保持清醒去校医室买盒藿香正气水。
“那啥,谢谢你的水。”
她站起来,这次没晕。太阳依旧炙烤,宋颜把手掌放眼睛上面遮阳。
她走出两步,走出树荫,身体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后面江聿则声音追上来。
“颜颜,对不起。”
宋颜脚步一顿,黑人问号脸转身,手掌还在额头上。
“对不起啥?”
江聿则站起来走近她,少年比宋颜高出一个头,低着头看着宋颜眼睛。
他的表情有不甘,有懊恼,更多是自责:“那天在宴会,我没帮你说话。”
“什么宴会···哦哦哦,你说那个啊。”他应该指的是后来江爷爷叫自己分蛋糕那件事?有什么好道歉的,他不提宋颜都要忘了。
“没什么好道歉,多大点事。”她蛮不在意回了句。不就是被打个标签吗?老年人,她理解,不去理睬就是了。
江聿则没接话。他站在那儿,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再解释。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温和笃定、什么都能看穿的江聿则,更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只好站在原地的普通少年。
宋颜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这人好像一直这样,虽然有时候怪怪的,但是她带人去搅他们午餐时,打圆场的是他;食堂里,控制局面的是他;宴会上,得体地照顾每一个人的也是他。
现在他为了一个自己都快忘了的事情,跑出来跟自己道歉。
没必要,真没必要。宋颜是真切这样想的。
见宋颜浑不在意模样,江聿则知道她没有完全明白自己爷爷在宴会上的举动。他卑劣地松口气同时,又有些无奈:“不一样。这件事情根源在我,让你平白搅进了江家的家务事。”
他观察着宋颜表情:“这可能影响到你跟秦家的婚约。”
“行了行了,”宋颜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膀上生硬的轻拍了一下,对安慰人有点生疏:“别想太多。”
她收回手,转身往前走。
“你也是个孩子呢,扯什么家族不家族的,听着出戏。”
说完,不再回头。她全身水分都快被太阳烤干了,只想拥抱空调。
江聿则站在原地。
感受到“还是个孩子呢”这句话的重量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自己在沙漠独自走了很久,突然得到一股甘泉。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很久,低下头,似是笑了一下。
“真是······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