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阶面上笑眯眯点头附和,实则心惊肉跳——柳驭连这些都清楚!平日里装蒜和真的一样。
非穹音宫弟子,却知晓其中弯弯绕绕,能让孔昭如此重视……他究竟是何人?又与穹音宫有什么纠葛?
“噢,”陆延便当是父亲师叔他们的故友,不再多问,“前几日没来是因为我被我爹揍得出不了门,刚刚还是偷偷翻墙跑出来的,累死我了,总之——请师叔一定要救我!”
小二上了新茶和茶盏,柳驭替沈阶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送至嘴边慢悠悠啜饮。
“我想退婚是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了,其实我一直把阿棠当做亲人,她也是这样,我问过的。 ”
沈阶一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好奇道:“那你们这事不是很好解决了吗?”
“因为我喜欢的是街角药铺掌柜。”
柳驭含了一口茶,在听见最后几个字时用尽毕生涵养,成功地克制住自己,艰难咽了下去。沈阶则是被呛了个惊天动地,泪花都出来了,满眼不可置信。
柳驭总算是知道师姐为什么被气成这样——那药铺掌柜是个小子!而眼前这倒霉孩子说完居然还脸红了!他一时间不知能说什么。
陆延非常贴心地留给二人消化时间,看差不多了再度开口:“可是我不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想法?如果他愿意,那这祠堂别说三日了,三月我也跪得!但……我实在搞不清楚……师叔你就再帮我最后一次……你最疼我了的!我还记得八岁那年,大雨倾盆,我发起了高热……”
一声闷响,陆延吃痛捂头,柳驭收回扇子:“爱莫能助。”
他并非生气,确实如此,他能帮什么?正常的男女之情他都不一定能出什么好注意,更别提现在了。
沈阶手里扇子没了也不着急讨要,悠悠开口:“看来求你师叔没用,不如求求我,我帮你如何?”
一大一小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延满眼期待:“怎么帮?哦!我方才忘了问,不知您贵姓?”
沈阶亲自给他斟茶送道手里:“你不是渴吗,刚刚又说了那么久话,先喝茶。”
然后看准陆延一口水灌嘴里时继续说:“免贵姓沈,不巧,应当是那药铺掌柜的兄长。”
“噗——”陆延一口茶喷出来。
而柳驭早看出沈阶憋着坏水,无事献殷勤,狐狸尾巴都快摇出花儿了。在他张嘴吐第一个字时,柳驭就快准稳地打开折扇挡在脸侧。
“沈、沈兄。其实我…其实我从没起过高热!我爹总夸我身强体壮!我……”他慌忙揩拭下巴茶水,讪讪道。
沈阶微微一笑,补上最后一句:“正好能帮你试探一番。柳先生,可有手帕?”
柳驭收了就此殒命的折扇扔给陆延,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沈阶,眼神颇有些无奈的意味。就因为前面被茶水呛了那几下,竟然想出这种自损八百的法子,真是……
“我那弟弟自幼流落在外,我也是近日才得到消息,动身来沁昌接他回去的。我解答了柳先生的疑惑,先生是不是也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对着这样的强买强卖柳驭也不太在意:“我曾在云家习武,所以和陆延的母亲有同门之宜,如今在沁昌,也是受托护师姐平安而已。”
说罢他指尖点了点桌沿:“沈公子可还满意?”
他顾及沈阶身份可能暂时不便让陆延知道,没喊阁主二字,倒巧合般应上前一晚两人分别时说的话。
沈阶笑了笑,目光仍缠在柳驭身上,语气亲昵:“哪有什么满不满意,我意欲何为,柳先生可是一向看得明白。”
楼下爆发出阵阵喝彩,原是方才那故事说尽,最终书生发现自己天赋极佳,于是跟随救命恩人学艺,也成一代大侠,二人并肩惩恶扬善、闯荡江湖。
先前小白脸说的不错,这故事听着耳熟,因为这讲的就是周汝与孔昭的前尘往事。当年孔昭还年轻,路遇周汝相助,可曾想到后来水火不容、离心离德的局面?
“人皆道留衣阁阁主周汝胸怀天下,心善方正,今日你这茶楼又讲这个故事,柳先生,何必如此。”
万神殿之变后,他嗜血的名声在外,周汝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沈阶回过味儿来了,柳驭始终不肯答应他,究竟是不欲掺合江湖斗争,还是不喜他为人?
柳驭摇头:“你误会了。我羽不盈尺,沈公子确实找错了人。”
沈阶琢磨琢磨,难道这人是想告诉自己,几十年前孔昭就看错了周汝,如今也看错了他?其实此话说得不无道理。沈阶没有立即接受联姻之议,也有一层隐忧夹在中间:眼下的关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倘若枕边人有异心,那便是,防不胜防、万劫不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日日猜忌,还是干脆绝了后患来得好。
而他与柳驭亦是如此。更何况有孔昭与周汝活生生的例子在前,信任错付、养虎为患的惨烈下场沈阶可是亲眼见着了,平心而论,谁还能在如此相似的路上不胆颤、不怀疑?
陆延听不懂两人一来一回打什么哑迷,这会儿得空插嘴:“沈兄,那个……您有消息了麻烦告知我!我就先走了,爹万一发现就不好了!”
“我同你一道回,正好找你父亲叙叙旧。”
沈阶当机立断,先去陆家,柳驭的事……他确实得仔细考量。
考量如何在晏家的事结束后,把人绑回去。
世人常判沈阁主为人狂傲自负,沈阶深以为然。如今他亦有自信,绝不会养出第二个周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