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位蒙面客乃留衣阁中人,原本目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死人没法开口,单凭活人想怎么说。果真是志趣相投啊,沈阶笑笑,这人可阴着呢,解语花不好,换作虞美人算了。
和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即可。柳驭起身:“这便是我所报一箭之恩,沈阁主将事情了结后,记得去晏家,到了那时,你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顿了顿,他解下腰间玉佩递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持此物登门,只要改变主意,晏家自会选择缚寒阁这位声名远扬的……沈居风。”
沈阶倏地抬头。
知晓他字的人本就不多,身边喊过者更是寥寥,大多都是和蔼长辈。这还是第一回,居风二字从一位全然陌生的人唇齿间钻出来。柳驭嗓音很特别,和本人一样,有股独特的安然清润之感,也许正因如此,被夜风送入他耳中时,才同以往别人念有那么点差别,欲仔细分辨,又被轻纱蒙裹着说不清楚。
“怎么?”柳驭笑意盈盈望着他。
他的好下属某次饮酒后胡言乱语,曾提过月下看美人一说,沈阶今夜忽然觉得,这家伙说的竟也有几分道理——眼前人在月色烛光两重映衬之下唇色温柔,眉目如画,不减儒雅气质,更增内敛沉华。
他定下心神,不忘耍那嘴皮子功夫:“先生既然肯在晏家的事上帮我,为何不愿入我缚寒阁?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只要柳先生应我,无论想要什么报酬,沈某在所不惜。”
“承蒙阁主厚爱,但不必如此,”柳驭摇头,“没有我,你也会成为宫主。”
他看得清楚,沈阶年轻,但绝不无能。眼前之人一副落拓不羁的风流相,及冠之年就已成为穹音宫一阁之主,单靠着师父、也就是他那外祖父孔昭,亦或是父亲那个前阁主,真的能坐稳吗?纵然手段雷厉风行,心性凉薄又如何,当年万神殿之变,沈阶提剑给自己杀出了一条路,他从来不用靠任何人,和他的师父孔昭如出一辙。
至于自己……柳驭心中意早不在江湖,走到今天这一步,无非是他棋差一着,孔昭算无遗策罢了。他比不上这祖孙二人,明明以为自己再无执念,却还是被一个死人拿捏了七寸、割舍不下,果真贱命一条,活该任人摆布,一辈子只为傀儡刀锋。
等找到孔昭所说的那样东西,旧念终平,恩仇已断,他就不必再为任何人事停留了。
沈阶却对他的话十分热衷,挑眉追问道:“先生为何觉得,我一定会是下一任宫主?”
为何?
柳驭想起另一个秉烛夜谈的晚上。那时,他对面是一张苍老无比的面孔,白发白须,有着和沈阶及其相似的眉目,但眼珠是独特的青灰色,望着自己,一片沉寂。
多年决裂久别重逢,马上又是生离,对方却只是为了一个人、一件事。
他只觉得深深的疲惫:“老宫主曾经和我这么说过,而如今我亦觉得本应如此。”
“先生的咳疾似乎好了,”沈阶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嘴,垂眸收好玉佩,看不出对柳驭所说原因作何感想,只问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这玉京舍其实是先生的吧?说起来,那两名留衣阁的弟子今夜究竟为何而来,先生可有头绪?”
他目光饶有兴致地裹上柳驭,不肯放过他可能会有的任何反应。
“不是咳疾,只不过早上受了些凉,劳阁主挂心。不过还请阁主记得我们的约定,”柳驭淡淡瞥他一眼,不痛不痒提醒道,“在所还恩情之外的事,我们互不探知。”
好吧。
沈阶笑笑,走出小亭:“既然晏家之事先生愿意助我,以后也不必见外喊什么阁主。”
柳驭送他出院,客气道:“多谢阁主抬爱,但柳某不敢不敬。”
“喊我阁主的不在少数,也未必人人心里都恭敬待我,柳先生,你觉得呢?”
沈阶意有所指,言罢,披星戴月扬长而去,只留柳驭含笑在檐下立了片刻,更深露重,身旁竹叶偶有水珠嘀嗒滚落,砸在脚边。
说来也怪,明明是厌恶的,明明那么多算得上试探或冒犯的话,那人的语调却总拿捏的恰到好处,几乎引不起他半分反感。
倒像是一只狐狸晃着尾巴轻轻的挠,惹人嗔笑。
回到别院,沈居风对上还没见周公的两个人好奇的眼神,气定神闲抖了抖袖袍:“晏家的事柳驭应下了,你俩若是无事回禀就去睡觉,剩下的明日再议。”
小白脸自动忽略后面两句,瞪着星星眼问自家阁主大人:“那他愿意入缚寒阁了吗?”
大高个则倚着小白脸懒声道:“一看主子这表情就知道没有啊……阁主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沈阶轻哼一声。
“也好办啊,明天再去一次玉京舍。”
三次,他把态度摆够,台阶递足,好话说尽,只要对方答应,那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若是明日还白折腾一趟,那他沈阶可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我已经够有耐心了,师父临走前指名要我把他带回来,那不管是请、绑或者抬,他都必须去见过师父的灵牌。”
孔昭带他启蒙,教他习长剑,传他杨柳风,十余载风霜皆挡于垂老身躯外,到头来一共就嘱托他三件事,他不可能放过柳驭,他怎么可能放过柳驭。
缚寒阁这条船,柳驭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