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知道叔叔不在,霍晔也不放心他过来。
这大半年来,因为霍晔宁死都不肯进董事会,叔侄俩吵了无数场架。
霍晔坚称一个集团只能有一个“霍董”,叔叔便提出退休养老,要把位置让给他;霍晔装疯卖傻说干不好、不会干,威胁叔叔今天敢退休,他明天就把集团打包卖了,霍二叔气得不轻,怒喝两升菊花茶清肺败火,一个人跑海南散心去了。
曹廷远越来越受到董事会重用,曾盛豪隐约能察觉出叔侄之间的气氛有多紧绷。
虽说他和霍晔同床共枕多年,互相扶持是理所应当,但霍晔并不只是为他,更是为叔叔。
霍晔绝不能令叔叔放心,他同样也不能。
霍晔趁着老狐狸不在,把曹廷远发配去广东和白家共同管理子公司,曾盛豪近期从学长那里听到些不好的风声,这才专程来找赵茂青一趟。
俗话说,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白聿川近些年在生意场上屡遭碰壁,叶、席两家占主要因素,赵茂青派系的人竟也保持中立态度,未免太端正了些。
在白家处于劣势境况下,赵茂青不表态就是一种对敌方得寸进尺的默许,可他和霍晔又那么亲密无间,白聿川得罪不起,只能另谋出路。
今年上半年,霍晔刚和白聿川修复好关系;
下半年,赵茂青突然就不中立了。
白聿川的诉苦声通过曹廷远传达给曾盛豪,告状说赵茂青那帮底下人隐约有要把白家摁死的迹象。
“白家不老实,我替他清扫障碍,有什么问题么?”
午后飘来一阵淅沥秋雨,雨丝扫过院树,绿叶顷刻浸满湿凉。
阁楼茶室,轩窗四敞,两人对坐闲谈。
赵茂青坦然无畏地迎上对面曾盛豪审视的目光,亦有几分对峙的意味。
“白聿川是他的左膀右臂,”曾盛豪陈述道,“你到底是想替他清扫障碍,还是想断他的后路,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少胡说八道!”赵茂青一巴掌重重拍桌子上,沉着脸瞪他,“我跟他什么关系?我能断他后路?!”
曾盛豪鼻音哼一声,扭头喝茶。
赵茂青当然不会断霍晔的后路。
赵茂青只会想方设法地掣肘白家,令霍晔一辈子都无法独立行走,最后不得不依赖他、离不开他。
这一杯热气腾腾的青梅茶,曾盛豪喝没两口,便挥手泼到二人之间的地板上。
这茶太酸,他不爱喝。
他望向对方:“茂青哥。”
“你别叫我这个,”赵茂青不耐烦道,“我膈应得慌!”
“当年不是你亲口说,我不配喊你名字么?”
“你给我来这套是吧?”赵茂青冷笑起来,阴阳怪气道,“您一个欧洲司的领导,跑来跟我谈什么经济问题,不觉得太越界了么?”
“咱们彼此彼此,”曾盛豪笑意随和,几根修长手指闲闲把玩着茶杯,“饭后闲聊而已,赵连长就不要给我上升高度了。”
赵茂青气结,仰着脖子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然后“啪!”一声重重落回桌案。
“所以,”赵茂青眯眼盯着对方,“你找他告过状了?”
“虽然我觉得没必要,但小晔很在乎你们之间的兄弟情分,”曾盛豪抬眼瞥他,“我跟你不一样,我不舍得他伤心。”
赵茂青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没说就说没说,”他嫌弃道,“扯那么多屁话,净显着你了。”
曾盛豪笑了笑。
然后直截了当道:“你放手吧。”
“放白家一马,也放霍晔一马。”
赵茂青装聋作哑,低头重新倒着茶,自顾自品味着,扭头欣赏窗外雨景。
曾盛豪坐在对面,见对方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不免有些火气。
“我听霍晔说,你们小时候喜欢读隋唐史?”他耐着脾气问,“你很欣赏李魏公?”
赵茂青喝茶动作一顿,扭头瞥他:“你要敢说半句没好下场的话,今天就给我横着出去!”
“你误会了,”曾盛豪说,“我想说的是李靖,李卫公。”
“李靖是隋朝旧臣,还打算向朝廷告发李渊谋反,事未成沦为阶下囚,在临刑之际逢上李世民搭救,也算是绝处逢生。他后来归顺李唐,倾心效命,为李氏父子打下半壁江山,一生沙场尽忠、朝堂知止——”曾盛豪劝道,“古语云: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这种忠而能谦、善知进退的将帅,才是茂青哥你该效仿的对象。”
“我以谁为榜样,”赵茂青态度冷淡,“好像轮不到你来管。”
“要不是为了小晔,”曾盛豪笑得真挚,“我半个字都不想跟你废话。”
赵茂青笑意寒凉,“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跟他上了几次床,就觉得能做他的主了?我跟他一块儿穿开裆裤遛鸟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刨坑呢!”
曾盛豪低头扶了扶镜框,嘴角扯动几下,讥讽道:“你用这种卑劣无赖的手段绑住他,不觉得自己很可悲么?”
“对啊,”赵茂青笑得凄惨,“我就是很可悲,那又怎样?”
“你既然舍不得他伤心,以后就把嘴给我闭严实了!”他红着眼狰狞地威胁道,“否则别说一个白家,你们曾家上下也别想给我好过!”
曾盛豪轻蹙起眉头,望他:“赵茂青,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当年你警告过我的话,轮到自己就又忘了吗?”
“我忘了,你又怎样?”
“我瞧不起你。”
赵茂青当即拍案而起,迈着狂放大步就冲出门,扭头怒声道:“出来!跟老子去外头打一架!赢了我随你便,输了往后就少跑我跟前儿晃悠!”
“我正有此意!”
曾盛豪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跟随上去。
俩人一前一后,急促步子踩着阶梯下楼。
赵茂青想起什么,忽然又回头瞪他:“你先把这身儿衣服给我换了!”
曾盛豪也正冒着火气,态度强硬:“我穿我老婆的衣服,轮不到你来管!”
赵茂青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冲人怒吼咆哮:“他是男的!我不准你这么喊他!”
曾盛豪“哦”了声,慢条斯理道:“我老公。”
赵茂青便冷笑指责:“你不要脸!你没自尊!”
曾盛豪不以为然:“我的自尊就是专门供给他践踏的,他享受,我也享受,就不劳茂青哥你操心了。”
赵茂青咬牙切齿:“今儿不折断你两根骨头,我就不姓赵!”
曾盛豪冷声回敬:“巧了,你这张脸,十多年前我就很想问候了!”
俩人边下楼边打嘴仗,吵得不可开交。
赵茂青正扭头对曾盛豪发动新一轮的语言攻击,冷不丁一回头,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长者。
长者年近六十,体魄雄健,身形挺拔不见半分佝偻。他步履沉稳,眉宇间气宇轩昂,全无垂暮之气。
长者负手而立,淡声训斥:“大中午吵吵嚷嚷的,别人还睡不睡觉了?你俩年纪也不小了,在外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到家里就要闹得上房掀瓦,还有没有点儿规矩了?”
赵茂青和曾盛豪尴尬不已,并肩低着头挨训。
等对方讲完,俩人鞠躬问候:“叔叔,您回来了。”
“不是‘回来了’,”霍玉章闲闲道,“是根本就没走。”
俩人不禁一愣。
赵茂青不晓得事情原委,曾盛豪心虚地正要偷瞄,猝不及防就和霍玉章对视上了。
曾盛豪慌张闪避移开目光。
他从对方戏谑含笑的眸底嗅到几分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盛豪,”霍玉章称呼得亲切,“前阵子我派人喊你一块儿喝茶,怎么不来啊?”
曾盛豪诚惶诚恐:“我……怕给您添麻烦。”
霍玉章不以为然:“怕给我添麻烦,就不怕给小晔添麻烦?”
曾盛豪蹙眉:“这个……”
霍玉章又道:“还是小晔跟你说过什么了?”
曾盛豪犹豫:“那个……”
“既然你都清楚,”霍玉章淡淡道,“我就闲话少说了。”
“你比他懂事,晚上回家就多牺牲一点,给他吹吹枕边风,眼下高层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让他少耍点性子,赶紧把曹廷远调回京。”
“把曹学长调回来,”曾盛豪试探问,“然后呢?”
“然后就不是你该问的了。”
霍玉章又瞥向赵茂青,“跟一个书生打架,出息!”
赵茂青哼一声,不服气道:“您也护着他!”
霍玉章笑了,伸手揉了揉他脑袋瓜,“行了,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可没说要护着他。”
赵茂青有点懵,有些不可思议地瞅着他。
“打吧,臭小子们,”霍玉章先一步迈出大堂屋门,“正好现在雨停了,我来给你俩当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