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重要还跟我求婚干屁?”霍晔皱眉责备,“不重要还想做我老婆?不重要逢年过节就跑我爸妈小区附近的菜市场瞎晃悠?现在全北京的机关都是知道你曾盛豪是我的人,怎么就不重要了呢?!”
曾盛豪愣了下,随即失笑:“我明白你意思,我只是说,一个生日而已,我当然比不上你家人——”
“你再说?”霍晔一句话堵住他,“老婆就不是家人了吗?那你当初非让我去祠堂磕头烧香,又是想向你们曾家的列祖列宗表达些什么?”
曾盛豪被训很不好意思,但又出奇地受用。
从二人初遇那天开始,他就被霍晔强势霸道的言语逼得逃无可逃。
他也不想逃。
霍晔是那样漂亮大方的男孩,不管二人以何种身份相处,他的心都忍不住为之紧张颤抖。他从未承认过,他痴迷于被霍晔的三言两语围困住的感觉,无论心理还是身体……他都好爱他。
“之前不是说,”曾盛豪委婉道,“家里房间隔音不好么?”
“忘告诉你了,”霍晔得意轻哼一声,“老头老太早搬独栋大院去了,我单独住一套房。”
“哇——”曾盛豪笑起来,“好厉害!”
“那是!”霍晔颇为臭屁。
“那……”曾盛豪眼巴巴望着他,“你这次要好好地奖励我。”
“好的,”霍晔笑得脸红,“Bad boy.”
当天曾盛豪的整颗心都在飘荡。
因为他明天可以和心上人打两次视频电话。
尽管他极力克制住美好的心情,努力全身心投入进工作中,但使馆里有个一直很关照他的领导敏锐地察觉他异样,好奇凑近道:“西班牙的春天快来了,你的春天也来了?”
“没有,早上喝了甜咖啡,心情好。”曾盛豪礼貌应了声,指尖滚动着鼠标,一目十行地审阅着今日部门提交上来的外交新闻稿件。
领导抱臂倚在办公桌旁,笑眼打量着他。
他们圈子小,新闻多,听说这小子当初面试时,是一脸信誓旦旦励志投身于祖国外交事业,后来因为敏感性问题被约谈,刚到手的录取名额又打算放弃……他本以为曾少爷是位任性胡闹的痴情种,可这一年多相处下来,这人对工作严谨苛刻的程度实在令人叹服,又不太符合传闻中壕掷六百万只为给心上人祈福的纨绔二世祖形象。
不过这些年,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无论走到哪儿都不受欢迎。
按照不成文规定,干他们这行的,起码要有一次驻非经历才能实现快速晋升。原先上级看在曾老爷子贡献给曾孝席开绿灯就罢了,如今都第三代了,竟然还在偏袒他家,一众同僚难免不满。
领导不禁怅然。
想当年他和孝席共事时,也一度和那位天之骄子刻意疏远过,直到某次值夜班,他在空荡楼梯拐角撞见对方情绪崩溃,愣了一下。
平时衣冠得体的豪门阔少,高定西装外套搭在生锈掉漆的红色扶手栏杆上,孤身坐在楼阶上,捂着脸无声地流泪。曾孝席埋头抓着头发,泪水如雨点般啪嗒啪嗒掉落在地上,攥得青白瘆人的手指骨节发着咯咯的声响。
他脚边是响着嘟嘟忙音的、被挂断的手机。
那个年代通讯极不发达,国际漫游价格高昂,曾孝席每月和妻子打电话的费用就高达数千元,足可覆盖当时中国寻常百姓全家整月的衣食住行费用。
那夜曾孝席的妻子难产,生死一线,哭得委屈。临进手术室前,她埋怨他不负责任,冲他喊了一句:“我不要跟你了!等生下这个孩子我们就离婚!”
曾孝席连哽咽声都那么沉默。
外界称外交官是“不拿枪的战士”,因为和家人长期异地分居,外交官的离婚率很高,像曾孝席这种被老婆甩了的男人简直太常见了。
可天之骄子的泪水似乎又不太常见。
他觉得自己可笑,竟然会可怜一个什么都拥有的人。
那注定是难挨的一夜,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朝昔日讨厌的死对头走了过去。
“家里出事了?”他打着手电筒坐在对方身旁,见那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一脸颓废沮丧的模样,心底有几分隐蔽的快意。
“我夫人难产。”曾孝席嗓音沙哑。
“啊……”他深感歉疚,伸手拍了拍身旁人肩膀,宽慰道,“放心吧,一定没事的,嫂子和孩子肯定都会平安的。”
曾孝席却突然被提醒了什么似的,连忙抓起手机拨给一个叫“徐哥”的人,语气半商量半命令,重声向对方强调一定要先保大人。
等对方再三跟他保证过,曾孝席仍不肯挂电话,又没完没了地向徐哥打听产房情况,一句“她现在怎么样了?”问了数不清遍,又吩咐对方多弄些营养补品,医护人员也要每天严格排查……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一时竟是滔滔不绝嘱咐不完的话。
他在一旁默默算计着通话时长,寻思着曾孝席和徐哥这通电话都要赶上他两个月工资了。
后来,因为夫人的坚持,孩子最终生下来了;
因为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曾孝席磨磨蹭蹭了大半年,最终无奈提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簪组百年终长物,文章千古亦虚名。”
当时曾孝席经常将这话挂到嘴边,一副浮名利禄浑不在意的样子,他便打趣,说你嘴上说得好听,怎么不果断一点,辞了官职追老婆去?对方却苦笑,说自己身上担负着父母和妻子的期许,他并非一个人,而是他们未完成的愿望。
他从此懂得了对方无法抵挡的命运。
“您还有其他事吗?”曾盛豪被盯得不自在,扭头瞅他,“我有点不明白,您……总是这样盯着我。”
其实曾盛豪想问,这位大使或许认识他父亲或者母亲?但这话太唐突,还显得自作多情,即便得到肯定回答,对他们双方也没好处,倒不如装糊涂。
对方微笑,伸出细瘦苍老的食指,亲昵地戳了两下他嘴角:“一整天了,要笑裂了。”
曾盛豪动作一顿,扭头去瞅电脑屏幕——
他已经很努力在假装严肃了,居然还在笑吗?
曾盛豪蹙了蹙眉,尝试修正过来,但一想到今天霍晔在电话里害羞的样子……他心底某处就不自控地泛滥、开花。
“好像……”曾盛豪有些苦恼地望他,“还得再笑一会儿。”
“哈哈哈,”大使开怀地笑起来,手掌拍拍他肩膀,“你要一直都这样开心才好呢。”
曾盛豪冲人微微颔首:“您也是。”
翌日晚间七点,终于熬到下班。
曾盛豪去了趟厕所,回办公室拿公文包时发现桌上多了个长条形状的小礼盒。
曾盛豪会心一笑,小心收起礼物放进包里。
从他去年刚来时,大使就经常喊他去外面吃餐厅,主动给他讲些西班牙使馆的人情世故和社交礼仪,帮他熟悉市中心的街道、靠谱的餐厅和附近可以散心的、景色优美的公园,偶尔还喊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小朋友”。
大使送礼物像是随手一放,去年是支钢笔,今年看样子依旧是支钢笔。
和他爸一样。
他爸是个无趣且注重高效的人,在送礼物方面上一向懒得花心思,无论给谁都喜欢送钢笔,且只认准百利金的牌子,低调轻便又有格调,不会出错。
除了贺卡,他桌面还多了张便贴,公用的条纹纸,潦草字迹宛若随手一写,是刘兼的“是非得丧皆闲事,休向南柯与梦争”。
曾盛豪多瞧了几眼,这实在不像是祝福词。
他猜测是大使随手写的,不小心黏在礼盒底下了,但这种败兴的话,他退还回去又不太合适,于是匆匆叠好揣兜里,准备回家路上丢路边垃圾桶。
路边,管家开私家车接。
曾盛豪一入座便拿过私人手机,兴冲冲地给霍晔发信息:
【宝贝,我下班了】【太阳emoji】
【现在回家去签收你订的蛋糕】【开心jpg.】
【你别忘了,你今晚也预定了我】【哈士奇舔舔jpg.】
这会儿国内是凌晨两点,曾盛豪有点担心霍晔睡过头,但对方若真睡着了……嗯,也没什么。
和对方的睡眠健康比起来,他个人的孤独和性*福真的算不了什么。
真的。
还有十五分钟到家。
曾盛豪攥紧手机来回磨着裤子,并下定决心,今天是他生日,所以可以任性一点,尽管他32岁了,但霍晔言而无信在先,所以他理应讨要自己的奖励。
所以,他等下要用连环call把霍晔吵醒,如果对方发脾气,他多挨两句骂就是了,反正不痛不痒的,他早就习惯了……总之,他今夜是一定要做点事情的!
曾盛豪嘴角浮起笑意,正欲拨打电话,对方消息先一步发来:
【盛豪哥,我妈病重了,我在医院】
【接下来会很忙,考虑到时差,咱们最近先别联系了】
一瞬间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曾盛豪莫名慌张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年多来,他们那般浓烈的感情只靠一部手机来维系。
然而眼下对方母亲生死垂危,他顾不及那许多,只急忙应下:
【好】
【好好照顾阿姨,也要照顾好自己】
等了半响,对方没回复。
他喉结艰涩滚动几下,鬼使神差地发过去一条:
【有事随时联系我,我会一直在】
发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突然呛笑出声,又撤回了。
管家瞥见他情绪不对,扭头问:“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他颤声呼吸着,阖眼靠在后座椅背,手指无意识地翻折着衣兜里的纸条,“我就是……又变成一个很没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