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池回晓山轩拿了画具过来,春和也跟了进来,跳上窗沿同方潇澈一起听雨。秋池在桌前坐下,看着窗边的一人一猫,琢磨着要画什么。两人都不言语,屋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方潇澈吹着清风,心中清爽,再看那芭蕉叶尖的露珠玲珑剔透,珠玉似的往下落,诗意一来,吟道:“‘风流不把花为主,多情管定烟和雨。潇洒绿衣长,满身无限凉。’”秋池侧耳听着,置了笔,捧起果碟走到方潇澈身边坐下,给他喂了几颗桑葚,道:“你不作一首?”方潇澈嚼着酸甜,与秋池十指紧握,懒懒吟道:“轻叩云窗唤梦人,懒伸翠指弹珠春。非花亦多姿,恍作枕边人。”秋池笑道:“说的是芭蕉树,还是你?”方潇澈笑瞅着他,不作答。有几颗脱落的桑葚随着果碟一斜,滚落到地上,春和见了跳过去,对着果子嗅了起来。
方潇澈过完其母林氏的祭日后,又要赶赴另一人的葬礼。唐义庄染了风寒,他本就多病缠身,这病来得凶猛,人没能扛住。唐家上上下下皆痛哭一片。
唐家兄妹在其过世前皆被叫到床边嘱托一番。唐有珍虽一直对唐义庄很是惧怕,但终究是敬爱父亲,回想往日辜负其父之期许,心中内疚,泪流不止。唐义庄也放下往日严态,温声慢语地嘱托他要兴家理业。“我这一去,家中只剩老太太和雪兰托你照顾。只求你千万别荒废家业,也得时时照顾好老人家,早日替雪兰找个好人家。”顿了顿又叹气道,“再问问知许。”他对唐如敏只说了些疼爱的话,不久后便辞世。
方潇澈为帮忙处理后事,留在唐宅住了几日。他每每要去找唐有珍单独说说话、替他分忧解愁,小厮都说他闭门不愿见人。方潇澈去和老太太、唐如敏说了后,也是她们劝了他,他才听得下一二。
唐有珍当时一股脑应下唐义庄的嘱咐,等到要亲自去做却又踌躇着,不知从何起步。其随从丁林道:“以前老爷有官职在身,虽说是个空头职,但大家都把他当作大官老爷地敬重他。公子不如也去捐个官,以后做起生意来也有方便处。”唐有珍觉得有理便去做了。他后来去看查账簿,自认为许多药材卖便宜了,赚的并不多。他考虑一番后让人适当提价,对外说是近年不好进药,物以稀为贵的。如今祁州大药馆都归他唐家,并不忧虑同行竞争。
唐有珍每每见了唐如敏,都想着要为她寻一好人家。他自知方陆二人之事后,不肯再为方潇澈说亲。于是托身边好友找寻合适人家,得知一商家子弟有意,寻一时机对她道:“之前我与李家公子说话,就你见过的那位,他说他又新成了一门好生意......”
唐如敏知他意,未等他说玩便道:“我不见。”唐有珍见她这般干脆,眉头微皱,“你心里不会还想着方知许吧?”唐如敏掩过面去。唐有珍心里来了气,道:“你的知许哥哥心里根本就没你,你还惦记着他。”唐如敏怒惊道:“你非得羞辱我不成?”唐有珍叹道:“好妹妹,我是在为你感到不公。你一腔真心托付给他,他当什么了?儿时待你亲密,现遇到了更好的,就把你晾在一边了。”唐如敏听了,心想:知许哥哥果真有了意中人。当下落下泪来。唐有珍忙道:“你别哭啊,何必为他伤心?他这种男女不忌的人,值得你如此记挂么?”唐如敏哭得更甚,斥道:“你说的越来越不成话!”唐有珍道:“怎不成,你看他整天跟他的师弟腻在一块儿,你就察觉不出什么?”唐如敏止住哭声,见他不似玩笑,疑道:“你又在乱说,你之前与知许不也经常在一块儿耍么?”
“是啊,现在他有了师弟,我就什么都不是了。我可不是跟你说笑,他两就是不干净,我亲眼见的。”唐有珍回忆往日情景,又起嫌恶之情,“所以,不要再等这种人了。”
唐如敏起身瞪了唐有珍一眼,出屋去了。唐有珍此后更加闷闷不乐。
唐有珍是懒惯了的性子,认真干了几日就觉疲累,请了人来帮管事。老太太还在,他倒也不敢完全怠惰,另忙于应酬,与大贾们吃酒打好关系。一日,他与众人在花满楼喝完酒,刚要走,便被一人叫住,回头见是陈华醒。陈华醒这段时日顺风顺水,升了几个官阶,现做了个太常博士。他走上前笑道:“唐公子别来无恙?”唐有珍见了他,心中有些膈应,但因做了一家之主,收了许多脾气,笑回道:“陈大人别来无恙?”“唐公子若不嫌,可否让在下再请一杯?”“请。”
二人进了一间房坐下,陈华醒叫人上酒,笑道:“唐公子如今已成了新的济世公,忙前忙后的,难再来与在下一同饮酒了。”
“大人说笑了。我怎比得上大人您呢?您才是日理万机。”
陈华醒与他干尽一杯酒,露出愧色道:“公子,上回是我害你与方公子闹不愉快,实在抱歉。”
“不干大人的事。”
“如今二位已冰释前嫌了吧?不然叫我实在过意不去。”
唐有珍今日喝了不少,酒劲上了头,这时偏说起了方潇澈,不禁来了气。“大人此举让我看清了他这个人。”
“公子这话意思是?”陈华醒问了见他不答,索性继着话头道:“方公子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跟你置气到现在吧?”
唐有珍冷笑道:“岂止是女人。”
陈华醒听出其中另有特别的意思,却也不好追着问,免显得自己有意打听,便道:“其实我心里仍把唐公子当朋友的。只是我和方公子之间有些过节,你又和他是朋友,这般我是不敢轻易再来找你的,让他知道了惹出嫌隙来。”
“朋友?”陈华醒这几番话让唐有珍越听越是气恼,“方知许真的把我当朋友?我喜欢的女子,不管是不是他身边的人,都想法儿将我和她们隔开,却让别人来趁这个好事。我的傻妹妹真心待他、等他,他倒好,尽搞些男人间见不得人的勾当。”于是他将方潇澈与秋池的事全说了出来,因醉了且生着气,话语里便也添油加醋了许多。
陈华醒起初是惊讶,随后暗喜。自巧芸之事后,他一直怨恨着方潇澈。他不信方潇澈任何时候都如此光明磊落,必是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有另外一番模样。他曾找人暗中监视其动向,看看日后能否抓个把柄以此报复,却从未见其行过所谓的不正之事。如今无意中听来了这种事,说丑也不算少见的,说不丑却也是可以脏污名声的,顶好的机会可错过不得。
陈华醒待唐有珍喝得有七八分醉了,便道:“桦榛,方公子待令妹如此薄情,我也深觉不是。方公子若真不娶,想必要伤了你们唐家的脸面呐。而且就如你说的,他男女不忌,尝遍情味,却要你我都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哪有这般道理?”这话一下子说到了唐有珍心头上,生出一种与他同病相怜之感,心中对他的膈应全然消散了。
陈华醒又道:“我看那方潇澈,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父亲的名声,才敢为所欲为。不过就由他猖狂去,说不定这好日子哪天就到头了。”
唐有珍见他满脸嘲意,问:“怎讲?”
“当今朝中分为两派,一是革新,一是保守。方世谨为革新派的领头人,携派内众臣时时上谏,以劝圣上改新国策。起初圣上是愿意改的,也颁布过几条新策,但成效不显又耗资甚多,圣上便不肯了,渐渐偏向保守派。革新派着急,便总是跟保守派争论。近日方世谨他们又说要改税政,争议更多,朝中每日都是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圣上虽面上不说什么,到底是不愿再改了。再这么吵下去,说不定哪日龙颜震怒,彻底反了改策之事,若再听保守派的怂恿,也许还会重重打压革新派。”
唐有珍虽极少关注朝中之事,却也听出了陈华醒话中的深意,问:“大人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唐家与方家交好,我是怕万一方家出事了,公子会受到牵连。”
唐有珍微微吃了一惊,道:“这能有什么事?顶多方老爷被贬职,怎碍得着我家去?”
“被贬就已经算是个大事了。而且公子想得太简单,就算圣上不计较,难保别人也如此大度。”
“大人是指保守那派人会......”
陈华醒压低了声音道:“在下和保守派中的一位钱大人交好,与他喝茶时听他说两派对立已久,保守派损失了不少,早已恨透了革新派,若最后局势彻底倒向了保守派,他们断不会轻饶。到时候在圣上耳边扇风点火,说成是谋反,然后为了斩草除根以免后患,势必要让那一众人受株连之罪。想想前朝的例子。”
唐有珍当即低头,沉默不语,因是醉着,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陈华醒又笑道:“我把公子当作自己人,所以才想着提醒你。事情到底会不会真发展成这样倒也说不准,只是有些事不得不留些心眼。何况公子您已是当家之主了,更要处处小心才是。”
最后二人告别时,约了下回一同饮茶。
方潇澈今日同曾士泯在外喝过茶后,顺路去关府探望薛圆圆。薛圆圆问起唐如敏,方潇澈说其仍受父亲过世一事而伤心,病又重了些。薛圆圆心疼,请方潇澈去走一趟邀她来这边住几日,别总闷在家中睹景思人。方潇澈去了唐宅,听紫苏说唐如敏正在午睡。“姑娘已经睡了有一个多时辰,估计也快醒了。公子是有什么事?”
“薛姐姐想她了,请她去府上住几日。”
这事其实本由紫苏转达就好,紫苏想了想却道:“姑娘老爱关在院子里不走动,人也瘦了许多,整个的半分精神气都没有了。奴家常劝她出去走走,她也不肯。如今薛姐姐和公子有心那自是好的,姑娘也就听你们的话。所以还请公子在这坐坐,等姑娘醒了亲自同她说,免得她又说是我胡乱编的哄她出去。”
方潇澈应了,去了偏厅坐下喝茶,随意看看书画。等了小半个时辰,紫苏才来请他过去。方潇澈见唐如敏面色苍白,脸上虽挂着笑,却也是苍白无力的笑。方潇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才说了薛圆圆来请之事。
唐如敏这几日常梦见方潇澈,一切爱而不得,在梦里皆得圆满,喜结良缘,恩爱异常,因此她比以往更嗜睡些。此时刚醒,梦中的绵绵情意未散,便带着点性子,道:“若是知许哥哥来接我,我就去。”
方潇澈很少见她如此语气和神态,微微一愣,随即想道:我对她有所亏欠,这些小事就都依她罢了。他爽快答应了,二人约好翌日午时末方潇澈来接。
翌日,锁春园的一位制香师傅病了,卧床在家。秋池向来关心属下,带着药同佘二一同去看他。方潇澈看时间还早,也跟着去,一会儿再去接唐如敏也不迟。那位师傅家在城外,有些远,三人这路上互相说着话却也不觉着无聊。忽而迎面见一人坐在路边,乞丐模样,嘴里念叨着“好心人施舍施舍”。
按理说求人施舍也应该去城里,那里人多,总有人愿意随手丢个几文钱,掷下那为世人称道的善意,尤其是那些被称作“好人”的富贵人家。但要是在这里求人,倒是难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两眼的,一是施舍了没有旁人瞧见,好人的大度只能做给自己看,没这个必要;二是这等乡野之地,可不乏穷人山贼,若是这乞丐碗里有那么点钱,还反被抢了去。
秋池在他身边停下,下马将一个银子轻轻放进他跟前的碗里,那人仍低着头念叨着,并不道谢。秋池也不在意,上了马。方潇澈见了,也给了一个银子,清脆地哐当一声。那人仍未抬头。这时佘二骂道:“咱家公子好心,也不求你磕头跪谢,你倒连句谢谢也不说,什么东西!”方潇澈止住他道:“罢了,倒不是求这个。”话毕往前走去。这时,那人才抬起头来。
这人脸上脏污,满头的白发也被污泥染成了灰,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直勾勾地看了方陆二人一会儿,嘴角忽然现出不明的笑意,随即高声念道:
太平久定伏尘埃,命途多蹇自安排。
天佑福人终归良,子需凭心渡劫难。
方潇澈听了,心有所动,回头去看,只见那人又低下头去了,依旧闭着眼,念着那句“好心人施舍施舍”。方潇澈去揣摩其话中之意,秋池见他未跟上,回头唤他。方潇澈的思绪“啪”地一声乱了,他跟上去回了秋池,同他说着话,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到了地方,方陆二人一阵问候,那师傅感激涕零地好一顿谢,说以后定会好好报答。众人没说多久,天空响起了雷。早晨仍是大太阳,这会儿又变了天。三人索性告归,让师傅待身子好了再来干活,出了门便疾驰而去。秋池交代了佘二锁春园的事务,随方潇澈往唐宅去。
二人刚到唐宅,天空便下起了大雨。只能暂把马匹留在宅子里,一同乘马车去。三人刚要上车,唐有珍从外头回来了,见这二人在,眉头皱了起来,问:“这是要上哪去?”方潇澈道:“薛姐姐想念雪兰妹妹,让我们去接她过去住几日。”唐如敏微微点头,并不看唐有珍。唐有珍听见薛圆圆,心里一动,便道:“那我送她过去吧,也去看看薛姐姐。”
到了关府,唐如敏一见着薛圆圆,便落下泪来。薛圆圆用帕子替她轻轻擦着泪,挽着她坐下,道:“妹妹勿要过于伤心了,以后你有什么心事,都可对姐姐说,别再憋在心里,憋坏了身子去。”唐如敏道:“过不久姐姐也要去廾山了,我便是想说也说不得了。梨姗也不在这,到底我是一个人的了。”话毕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薛圆圆也不禁落下泪来,道:“你怎会是一个人呢?你兄长在,知许、秋池他们都在,谁也不会抛下你。我在廾山也会记挂着你,你给我写信,我也给你写信,咱们就像从前那样说说话。”
这两个女子挨着一块儿哭着,那三个男子也各自感伤着。门外的大雨,围墙一般,把众人困在这灰蒙蒙的情绪中。待到雨小了,众人也才慢慢从悲伤中回复过来,喝着茶说起些家常。方潇澈为哄她们开心,说起自己跟关朝学武功那会儿,如何如何地出糗犯傻,还跟秋池照着做起样子来,逗得她们掩面笑着。
只有唐有珍从头至尾未曾说过话。他在自己的暗影里,悄悄观察着每个人。他发现,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都爱着方潇澈。他的妹妹是出于男女之间的爱,他的心上人是出于亲人的、知己的爱。就连那个男子,也给了一种不顾世俗的、稀有的爱。而他们对自己却是另一番情感。妹妹嫌着他,秋池瞧不惯他,薛圆圆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他。这一刻,他感到悲凉,同时也嫉妒得发狂。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凝固着,看上去宛如捏着的一个只会笑的泥人。
这是方潇澈唯一一次没有注意到唐有珍的情绪,也就因为这一次,他们两再也不是一处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