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就怪在这里。
师傅李泌也陷入深思,“越来越蹊跷了。”
李泽却很镇定,“其中必有隐情。”
但隐情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只能说到这里了。一行人便出了门,来到走廊,在去曹阿婆住的二号客房时,就听到楼下传来“突突”的刨木声。
阿锦道:“我上次住进来时,这老木匠也在下面刨木,第二天我离开时,他还在刨木,好像一晚上没睡觉。”
这时刚才那个叫元宝的伙计又端着樱桃走过来,不知送往前面哪个房间。李泽拦住他,“楼下的木匠,每天夜里都这样做木工吗?是不是有点吵?”
元宝道:“温木匠爱干活,平时客栈的案子、椅子、门窗坏了,他都随叫随到。如果你们嫌吵,我一会儿叫他去别的地方做。”
李泽又摆手,“算了,没事了。”
那伙计离开了。
秦五用钥匙打开二号房门,一行人走进去。李泽用火折子点亮蜡烛。
这房间布局和一号房其实一模一样。
阿锦介绍道:“当时曹阿婆和佟二小姐就住这间,他们也是这个时间开始争吵的。”
李泌看看李泽。李泽会意,当即抬起右脚,竟把睡榻的一只腿踢塌了。
阿锦都吓一跳,他好像有一种她不能理解的神力,什么都能做到。
秦五顿悟,“我下楼。”
秦五出去了。一会儿,秦五带着那个老木匠上来了。
老木匠还是穿的破破烂烂,佝偻着腰身,暴露在外的脚踝和手腕,都青筋突起,连指甲缝里都是黢黑的。看他的样子,应该经历过什么非人遭遇,或被严重虐待了,让人不忍直视,尤其那双混浊内敛的眼睛,既阴厉,又泛着一种悲苦之光,让人看了既恐惧,又莫名辛酸。
所以他进来时,几双眼睛都看着他。老木匠在这些目光的审视下,有些卑微地把腰身躬得更低些。
阿锦轻声道:“老伯,这个榻腿刚才被我们不小心坐坏了,劳烦你修一修,不然今晚我们就没地方睡觉了,还得给客栈赔钱。”
老木匠点点头,安静地走近木榻,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查看新断裂的纹面时,明显一愣。估计作为资深木匠,应该能看出什么是无意损毁,什么是故意损坏吧。
但他没说什么,随手从背着的口袋里拿出锯子、凿子一类的工具,非常认真地旋切修理起来。那双灵巧的双手,一看就是技艺高超的木工。
李泌一直在背后认真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地闲聊道:“老人家,你在客栈做木工多久了?”
老木匠声音很小,“有…十年了。”
“你是本地人?”
老木匠点点头。
“你这手艺,依靠客栈做木工,委屈了。”
老人声音低微且谦卑,“老了,混口饭吃。”
阿锦拿出捡来的那只木偶,给老人看,“老伯,你可会做这种木偶?”
老木匠扭头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李泌指着那木偶襦裙下摆处的一抹紫色问道:“有这种颜色吗?”
老木匠有些犹豫,“有,但…得等。”
“我可以等,我最喜欢这种紫色了。”阿锦很上道,立即配合了师傅。
李泌又问:“老人家,你可还记得,半个月前,有一个正出嫁的新妇,在这里投宿?”
老木匠没说话。
阿锦提醒他,“那天傍晚,你想让我买一只木偶,但当时我没钱,没有买。在我之前,有一个新妇出嫁的车队,您还记得吧?”
老木匠小声道:“不记得了。”
“才十多天,就不记得了?”
“老了,忘事。”
大家互视一眼,觉得这老木匠不如那店主坦荡坦诚,隐隐有些不愿意搭理人。
阿锦勤快地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案子上,“老伯,您喝水,歇一歇。”
老头只是应了一声,并不端水喝,也不歇,继续干活。
阿锦没话找话,“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在外面做木工,做了一个通宵,好像一晚上没有休息。”
老木匠声音闷闷的,“年纪大了,睡不着。”
李泽索性直接说开,“既然你一晚上都在院子里干活,当晚,一个新妇离开了客栈,你应该看到了吧?”
老木匠摇头,“没有。”
李泽冷笑,“怎么可能?你在楼下刨木的地方,任何从客栈出来的客人,你都能看到。”
老木匠终于重做好了一个木墩,顶在木榻的断裂处,拍了拍,很坚固,才说:“我确实没看到,人老眼花,看不清楚了。”
说完,他窸窸窣窣地把锯子凿子一类的放进口袋里,站起身,向大家低低头,抖抖缩缩离开了。
李泌看着大家,“你们觉得这老木匠如何?”
秦五直言:“我觉得他好像受过什么摧残,遭过大难吧?”
师傅鼓励道:“细说一下。”
“我也说不好,我以前遇到过一些受过大苦大难之人,有了那些痛苦经历后,他们会变得沉默,身上有一股往下沉的力量。我不知道那种力量是什么,但能感觉出来。”
一向粗鲁示人的秦五,竟说出如此有经历的话,不由让阿锦刮目相看,“我也有这感觉,但我也不会形容。”
此见解也得到李泽的认同,“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他很敏锐,他似乎知道我们在找什么,却一直回避。”
阿锦小声,“他知道我们在寻找佟二小姐吗?”
李泽回避了她的目光,“除了我们和老斑鸠等人,谁会知道佟二小姐消失了?”
李泌沉默了片刻,也很疑惑,“王店主,伙计,还有楼下这个老木匠,竟有统一的说法:没看到佟二小姐晚上出门。这事就变得难以琢磨。”
李泽也点头,“确实难以琢磨,他们的说法让佟二小姐突然消失这件事,变得了无痕迹,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案情便卡在了这里,大家折腾到现在,也没找到任何继续下去的新线索,一时有些迷茫,情绪也有些低落。
夜深了,幸亏胖胖的承安打了一个呵欠,于是呵欠开始传染,转眼大家都在打呵欠。
一向从善如流的师傅便让大家回去休息,房间却是这样安排的,“秦五,承安,你俩住我隔壁三号房。”
秦五和承安马上应了,出门右拐。
阿锦很乖巧,“师傅,我住原来我住的房间吧?”
没想到师傅接着说:“李泽也去。”
李泽当场就懵了,以为听错了。
阿锦也懵了,心说师傅是不是糊涂了 ,孤男寡女不说,他一路都那么明显地回避自己,有意与自己保持着距离的,连秦五都看出来了,你老人家没看出来么?
李泽也纠正道:“我住这里。”
结果师傅再次清晰地说:“你和阿锦出门,左拐。”
阿锦也小声提醒他老人家,“师傅,我是女子,李公子是男子。”
师傅也固执起来,“这一路,你们以夫妻相称比较好,晚上也住一起,互相照应。”
李泽皱起了眉,“不是有传音铃么?”
“传音铃是传音铃。反正今晚我一个人住一间。”然后师傅站起来,下逐客令了。
好吧。
阿锦虽表面上意外,内心却怀有窃喜之意,感觉师傅他老人家在有意成全自己。毕竟自己是真嫁给了这个男人,虽然只是逢场作戏,但自己却是认真的,一直有一种期待,希望假戏成真。
毕竟李泽这个人,即使他不是东平侯又如何,依然有魅力十足,何况他个人能力很强,是自己心仪的类型。只是他对自己不太认可。
现在好了,师傅在明着撮合自己和他了,也许将来能好好相处吧。
于是阿锦内心小鹿暗跳,服从地跟在李泽身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