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发力,石板轰然碎裂,天光汹涌灌落。爬出洞口,立于荒土之上,回头望向漆黑无底的地下入口。黑暗沉沉,吞没所有来路与真相。
师父让她送刀,她照做了。可顺从是师父的选择,是天命的安排,从来不是她的本心。所以在最后一刻,她选了反悔,选了抗争,选了自己的路。
转身,踏步远行,再不回头。
一路独行,前路横亘一条浑浊江河。临水垂眸,水面倒影干净孤冷,唯有她一人,再无虚影、无诡煞、无牵绊。
渡河之后,左手揣入衣兜。细密的灰白鳞纹已悄然蔓延至手背,层层铺展。她不看、不顾、不问。过往前路,有灵石引路、残刀指路、师父铺路,万事皆有定数。而今灵石沉海,刀煞自持,指引尽数归零。茫茫荒野,无灯无引。她抬眸望向东方——不,她不再被方向束缚。这一次,她自己选。
天色将暮,前路孤山矗立,山脚村落静卧,村口高悬白色丧布。村中有人离世,阴气萦绕。她途经村口,一位老妇快步拦住去路:“姑娘,你是从后山过来的?”
“嗯。”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红衣女人?我女儿三天前上山失踪,村里人都说,她跟着一个红衣影子走了。”老妇抬手欲拽她衣袖。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问寻左臂鳞纹骤然一动,细密鳞甲瞬间翻展张开,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煞气。老妇的手僵在半空,满目惊惧:“你的手……”
“无事。”问寻淡淡侧身,隐在村口古木之后,静待夜幕。
夜色沉底。山间忽然传来细碎拖沓的声响,由远及近。一道猩红影子自山林深处飘行而出——悬空拖拽,身形扭曲歪斜,手中拖着一根粗绳,绳端缚着一名白衣女子。红影行至村口,骤然驻足,没有眼目的脸面轻轻翕动,似在嗅探生人气息。片刻后,它再度拖拽女子朝山林深处行去。
问寻起身,稳步跟上。
林间空地上,已横卧两名昏迷女子。红影随手将新猎物丢弃在地,缓缓转身,正对林边伫立的问寻。它没有规整五官,整张脸面是一团褶皱干瘪的人皮,唯有一张嘴狰狞咧开,挂着诡异的笑:“你的手……好香啊……”
问寻不躲不避,缓缓踏出一步。红影笑意淡去。再一步,它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声音发颤:“你不是人……”第三步,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她缓缓抬起左手——月光下,细密灰白鳞甲泛出冰冷哑光,指尖墨黑如漆。
红影笑意彻底溃散,发出尖锐凄厉的尖叫,骤然猛扑而来。问寻岿然不动,左手骤然探出,精准扣住它的手腕。红影本是无形煞影,寻常触碰皆会落空,可这一刻,她实实在在抓住了它。指尖深陷虚影之内,触感黏腻湿冷。
掌心鳞甲层层翻展张开,如同进食的鱼鳃,生出极强的吞噬之力。红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坍缩,尽数被鳞纹吞噬。它扭曲变形的脸面剧烈畸变,凄厉的遗言破碎在风里:“不要——我是——我是你——”话音未落,彻底湮灭无踪。
林间阴风骤停。问寻左手缓缓收拢握拳,鳞甲闭合。摊开手掌,一枚通体灰白、宛若鱼眼的圆珠静静卧在掌心,温凉温润。空地死寂,两名女子悠悠转醒,满眼恐惧。还有一人闭目躺卧,尚存一息。
问寻将圆珠揣入怀中,蹲身探指确认鼻息,起身转身,默然离去。身后林间终于响起压抑的哭声——劫后余生。
行至山下溪流,她蹲身清洗左手,掌心残留黏秽水洗不去。指尖鳞纹轻轻一翻,残余污秽尽数自行吸纳。垂眸凝望左臂,鳞纹已攀爬至上臂内侧,灰白冰冷。怀中那枚沉寂多年的碎石心,骤然轻轻一跳——极轻、极缓,是沉寂万古后的第一缕生机。紧接着,那枚灰白圆珠亦同步轻轻搏动。一心一珠,在怀间共振共鸣,缓缓升温。
她无从知晓圆珠消融之后会发生什么,亦不在乎。但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她的左手会饿、会吃、会吞尽世间阴邪煞祟。这是异变,是枷锁,亦是她亲手挣来的力量。是她自己搏来的,天经地义。
彻夜独行,天光微亮。山的另一头,一座宁静村落。村口老者生火早起,望见她孤身从煞山走出,骤然愣住:“姑娘,你从那座凶山上下来的?”
“嗯。”
“山上那吃人的红衣煞物……还在不在?”
问寻垂眸看着自己异变的左臂,淡淡应声:“不在了。”
老者深深凝望她,目光落向满臂鳞纹,面色骤变:“你的手臂……”
“我知道。”
她转身继续前行,身后老者高声呼喊:“姑娘!往北走!镇上有能人,懂这些阴阳异事!”
她脚步未停,却将二字牢牢记在心底。北。不是天命指引,不是宿命安排——是她自己选的方向。
又是一日独行,夜幕再临。她寻得一处破旧荒屋落脚,独坐墙角,取出怀中灰白圆珠。相较初见,圆珠已瘦小一圈,灵气缓缓流失,似在消融,亦似在淬炼。前路吉凶未卜,圆珠归处未知。唯一确定的是——她的左手,很快就会再饿。
收好圆珠,闭目静坐。左手轻贴冰冷地面,地底深处无数细碎阴邪隐隐躁动,密密麻麻,蛰伏窥探。她指尖微收,所有异动瞬间凝滞。那些东西没有离开,只是静静蛰伏,在等她离去,在等她异变彻底成型。
黑暗墙角,她低声轻语,字句清冷,落定自身归途:“等我长完。”
左手轻按腰间旧刀柄,闭眼沉息。从此,不问天命,不问归途,不问旁人取舍。
她的路,她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