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撑了几篙,忽然开口了。
“两位是从北边来的?”
韩嘉木正要答,李清照先开了口:“青州来的。”
“青州——”老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品一个很久没尝过的味道,“青州的烧饼好吃。老朽年轻时候去青州贩过盐,吃过一次。后来再没吃过。”
他不说话了。篙一下一下地划,船在水面上慢慢移。过了很久他又开口了。
“北边现在都没了吧。”
李清照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答。说“没了”太轻,说“还有”是骗人。
“你们往南走,”老汉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往南还有朝廷。还有兵。还有书。”
李清照抬起头。书。他也说书。
“老伯也读书?”
“不读。”老汉摇摇头,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缺了的牙,“但我爹读过。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有书在,就不算亡。’”
船篙咚的一声触了底。南岸到了。
韩嘉木牵马下船,马蹄踩上坚实的土岸,在泥滩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蹄印。李清照跟在后面,下船的时候老汉忽然叫住她。
“姑娘。”
她回头。
老汉握着船篙站在薄雾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很慢,很稳。
“老朽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们往哪里去。但老朽在这条河上撑了三十年船,什么人没见过。官老爷、兵大爷、逃难的、做买卖的,什么人都有。但带着书赶路的,老朽只见过你们。”
他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掌心,重新握紧船篙。
“走吧。过了这条河,就离建康不远了。”
韩嘉木已经把马牵到了河滩上方的土路上。李清照从褡裢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船舷上,老汉没看铜板,只是朝她摆了摆手。长篙一撑,船又回了雾里。
她转身追上韩嘉木,翻身上马。
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沂水在身后变成一条银色的线。土路在前方分岔——一条往西南去宿迁,一条正南直下瓜洲。韩嘉木低头看地图,往正南方向指了指。
“那边。瓜洲渡。”
马蹄重新敲打路面,这一次敲得不急。两个人一匹马的影子印在土路上,被太阳拉得忽长忽短。风里水腥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稻田和炊烟的味道。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农舍,墙上糊着新泥,门前的石阶上晒着刚收的豆子。有个光屁股小孩蹲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只蚂蚱,朝她们喊了一声“骑马的人”,然后被他娘拽进了屋。
李清照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的旧桃符还没撕——不知是哪一年的正月贴上去的。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韩嘉木,你是怎么从青州出来的。一个人骑了几天。”
“两天半。出青州城的时候城门已经戒严了。我拿刀架着守门的脖子逼他开了城门。”
“然后呢。”
“然后那守门的哭了。他哭着跟我说——‘你走了就别回来。’我说我没打算回来。”她顿了顿,“其实他是怕我死在路上。他是我表哥。”
李清照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这个笑也泛苦。乱世里的人,连道别都是拿刀架着脖子道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道伤口已经不在了,但握刀的手磨出了一层新的茧。
“张汝舟。”她忽然念出这个名字。
“什么。”
“赵明诚被张汝舟带走的。在历史上,你等的那个人——那个真的李清照,后来嫁给了他。婚后百日告他骗婚,宁可坐牢也要休夫。”
韩嘉木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现在是去救赵明诚,还是去杀张汝舟。”
“先救他。杀不杀,看天意。”
“天意要是不杀呢。”
“那我就不让天意如愿。”她把短刃抽出半寸,刃口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又推回去,“他欠她一条命,欠他一条命。两条命,我替他记着。”
话音刚落,手背又是一阵刺痛。这次不是淡金色,是猩红色——一行字直接从皮肤底下炸开。
【强制修正预警】
检测到宿主明确表达干预意图。系统已将“张汝舟”标记为关键剧情人物。若宿主在剧本规定时间前对张汝舟采取致死行动,将触发强制修正机制。
重复:强制修正一旦触发,不可逆。
猩红色的字在阳光下闪了两下,灭了。手背上留下灼烧后的余温,像被烫了一下。
不让杀张汝舟。系统在保他。因为它需要一个反派来推动剧情——需要一个张汝舟来骗娶李清照,需要一个张汝舟来觊觎《金石录》里的情报,需要一个张汝舟来成就那个“对簿公堂、宁坐牢也要休夫”的历史名场面。这个人,在系统眼里是一个必须活到最后一幕的道具。她忽然想明白了——系统的剧本不只是一个结局,是一条被钉死的时间链。每一个节点上都有一个必须存在的活人。如果她把其中一个节点拔掉了,链就断了。
可她要断的就是这条链。
她把短刃推回袖口,动作很轻。
“韩嘉木。”
“嗯。”
“张汝舟先不杀。但他欠的两条命,迟早要还。”
韩嘉木没有回答。她策马的时候,把腰上的刀鞘往前挪了挪,挪到更顺手的位置。
马蹄嗒嗒嗒地敲过瓜洲驿道的碎石子,敲得越来越急。远处地平线上浮起一片灰扑扑的影子——不是山,是城墙。建康快到了。
李清照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皮肤下面安安静静的,但她知道系统不会让她安安稳稳地进建康城。它一定在城门后面准备了什么——也许是新的预警,也许是“强制修正”的启动条件,也许是她还猜不到的别的牌。但不管它准备什么,她已经到了。
她把左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掌心里是缰绳磨出的新茧,和那把钥匙在掌心压出的红印。
(第四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