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梵的脚步慢了一拍。他看着俞安推着购物车往前走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在超市暖光里显得很亮的眼睛。他从来没有问过俞安高中坐在哪里。他们以前的关系没有近到会注意这些。但俞安记得。他记得他趴着的时候，记得杨欣回头递作业本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你那时候就——"姜梵问了一半，没问下去。

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高一不太理人。你坐在靠窗那排，我在你后面。你下课就走，晚自习也不怎么说话。"他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但我知道你。有次月考你卷子发下来，你数学考了4分，你看了那个分数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折起来放进了书包里。我当时想这样不行。"

姜梵没有说话。他走在俞安旁边，购物车在他们之间缓缓地推着。前面的石龙正在跟江涛说什么，笑声传过来在货架之间弹了两下散开了。他看着俞安的侧脸，看着那些他以前不知道的事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水面下的气泡慢慢升到表面。

"再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高三快高考的时候你出国了。"俞安说，"石龙他们在班上说起你，说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我听着，没问过。"

"那你后来怎么——"

"后来你回来了。"俞安推着车拐过一个弯，语气还是很平，"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他没有说更多。姜梵也没有再问。两个人推着车走在那圈老同学后面，购物车里装着对联、福字、给猫的小对联，还有一袋一袋的糖果和瓜子。

他们走到收银区的时候石龙拍了拍姜梵的肩膀。"门口奶茶店见啊，我们把这些结了就去。今天这趟超市逛得值，碰上一车老同学。"

江涛他们先推着车去了收银台。姜梵和俞安排在后面，购物车里的东西堆成了一个小山。俞安低着头一件一件往收银台上码——对联、福字、糖果、坚果、小猫对联、两盒巧克力、一袋花生糖。

姜梵站在他旁边看着俞安码东西的动作，看着他把那副给煤炭的迷你对联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像怕压坏了似的。他看着俞安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把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的手。

"俞安。"他喊了一声。

"嗯？"俞安偏过头来看他。

"你高一坐我斜后方的时候，我有没有回头看过你。"

俞安想了想。"有一次。我看了你一眼。你觉得我有点像找你干架的样子你就给我比了个中指，你转回去了。"他拿起那袋花生糖放进购物袋里，"就那一次。"

姜梵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收银员在扫最后一袋坚果，扫码枪发出嘀的一声。俞安低头刷卡，签了名，把购物袋拎起来。

"走吧。"他说，"他们该等急了。"

两个人拎着大袋小袋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冬天的风又扑面灌过来。姜梵把围巾重新系好，俞安把几个袋子合并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来。两个人并肩往门口奶茶店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姜梵偏头看了一眼俞安。

"你今天心情很好。"他说。

俞安偏头看他。"嗯。"

"为什么。"

"碰到同学了。"俞安说，"看你在他们中间笑的样子。"

姜梵的脚步慢了一拍。他偏过头去看俞安，俞安的脸被围巾遮住了一半，只露出眼睛和鼻梁，那双眼睛在冬天的灰白天色里显得很亮。他没有多说，推开了奶茶店的门，暖风裹着奶茶的甜香扑面而来。

石龙已经在角落拼了三张桌子，正招呼他们坐下。他的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那啤酒肚在毛衣底下显出一个柔和的弧形，不夸张，但能看出来。他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松了松皮带，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次。江涛和何雨坐在一起，杨欣和韩范坐在对面，空了两把椅子给姜梵和俞安。姜梵把围巾摘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俞安在他旁边落座，膝盖在桌子底下碰到了姜梵的膝盖，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刚才后面嘀咕什么呢你们俩。"石龙拿起菜单扫了一圈，朝姜梵和俞安扬了扬下巴，"推个车推那么慢，老实交代。"

"在说高中。"姜梵说。

"高中什么。"

"说你打篮球那会儿有四块腹肌。"

石龙把菜单往桌上一拍。"你行不行姜梵，哪壶不开提哪壶。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看我现在——"他又拍了拍肚子，毛衣底下那层柔软的弧度晃了晃，"还能找到腹肌吗，找不到了。都归隐了。"

"归隐山林。"韩范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对，归隐山林了。再练也练不回来了。"石龙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行了行了，点东西，我喝热奶茶，无糖。"

"你刚才还说要破例。"江涛说。

"破例买薯片，不破例奶茶。"石龙理直气壮地拍了肚子，"这肚子是我职业生涯的勋章，不能跟糖过不去。"

"你职业生涯的勋章就是啤酒肚？"杨欣笑着问。

"那怎么了。我这肚子是跟客户喝出来的，每一顿都是实打实的感情。你问问韩范，他们搞技术的能喝出肚子来吗。"石龙说着拍了拍旁边的韩范，"你看他，腰细得跟高中都不一个样。"

韩范不紧不慢地说："我喝的是咖啡。咖啡不涨肚子。"

"看看，搞技术的，连脂肪都长不过我们干销售的。"石龙又喝了一口白开水。

几个人都笑了。姜梵坐在那圈笑声中间，感觉到膝盖上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从桌底传上来，稳稳地贴着他的膝盖骨。他看着对面石龙拍肚子的动作、江涛和何雨靠在一起的肩膀、杨欣和韩范凑在一起商量点什么的两颗脑袋，又偏头看了俞安一眼。

俞安正低头看菜单，侧脸在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里被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认真研究什么值得点的口味。姜梵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在菜单上指了一下。

"这个。"他说。

俞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杨枝甘露，少糖，正常冰。

"大冬天喝冷的？"俞安说。

"你买热的，我喝冷的。"

俞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朝店员说："一杯杨枝甘露少糖正常冰，一杯热的港式奶茶。谢谢。"

店员记下了，转身去了吧台。石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从姜梵的脸上慢慢移到俞安脸上，又移回来。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带着一个"我懂了"的弧度，低头又喝了一口白开水。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奶茶店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着一桌人，桌面上散落着大家刚买的小零食，拆了几包摆在中间，谁伸手都能抓一把。石龙伸手抓了一颗花生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肚子说："等开春了我得把这肚子减下去。不然夏天没法见人。"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江涛说。

"今年不一样。今年有动力了。"石龙看了看姜梵又看了看俞安，"你俩都重新碰上了，我这点肚子算什么。高中的两个人现在凑一块儿了——我减个肚子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高中？"杨欣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看看石龙又看看姜梵和俞安。

"俞安不和姜梵坐一起吗。"石龙说，"靠窗，俞安旁边有个道。姜梵高一那时候天天睡觉，俞安在你旁边天天做题，你俩高中三年说过的话我估计数都数不过来过来。"

姜梵和俞安对视了一眼。姜梵的耳朵慢悠悠地红了一度，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接话。

杨欣"哦"了一声，拖着意味深长的尾音，低头喝了一口奶茶。韩范在旁边，也笑了。

窗外的灯笼又晃了一下。姜梵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正侧头听石龙讲什么，侧脸的轮廓在灯光里显得安静而清晰。他的那杯港式奶茶放在面前，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汽。

他在桌底把膝盖又往俞安那边贴了贴。俞安感觉到了，没有低头看，只是在桌底下轻轻地、用膝盖回碰了他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一个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