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卷着校园里肆意盛放的栀子花香,漫过整栋教学楼。
阔别数日题海与试卷的压抑,今日的母校彻底褪去了高三的紧绷肃穆,处处都是松弛热烈的少年气息。彩旗沿着校道两侧整齐悬挂,红色横幅随风轻扬,写着岁岁年年的毕业寄语,塑胶跑道干干净净,主席台摆满了娇艳的鲜花与绿植,人声鼎沸,笑语喧哗。
今天,是属于他们的毕业典礼。
所有高三学子卸下校服外套的拘谨,褪去备考的疲惫,穿着整洁干净的夏季校服,三三两两扎堆说笑、合影留念。三年青春,落笔终章,所有人的眼底都盛着释然、欢喜与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余棠、谢瑶、谭奕弘早早结伴来到学校,四人小团体唯独少了周屹尧。
余棠手里攥着小小的毕业纪念徽章,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路,时不时下意识抬眼望向校门口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期待。
她知道,今天的周屹尧,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从高三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他郑重说出“毕业那天,我有话想对你说”开始,这一句话就成了余棠心底藏了许久的悬念。她好奇、忐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懵懂悸动,悄悄期待着这场专属毕业的告白。
谢瑶看着她频频张望的小动作,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别望啦,周屹尧肯定会来的,说不定还准备了惊喜。”
余棠脸颊微热,连忙别过头,故作随意地摆手:“什么惊喜啊,你别乱猜,他就是单纯有事耽搁了而已。”
谭奕弘站在一旁,心知肚明地勾了勾唇角,没点破两人之间那层藏了整整一年的暧昧薄纱。周屹尧隐忍克制的暗恋,旁人早已看透,唯独迟钝的余棠,始终只当两人是最好的朋友。
没过多久,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校门口。
周屹尧来了。
少年褪去了刷题时的清冷紧绷,一身干净规整的蓝白校服,黑发被盛夏微风轻轻吹起,眉眼干净澄澈,身姿挺拔如松。最惹眼的是,他怀中紧紧捧着一大束纯白的满天星,花簇饱满蓬松,细碎花瓣层层叠叠,干净温柔,像极了他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守护了数年的喜欢。
这束花,他提前准备了很久。
从小时候那个雨夜心动开始,从高中无数个默默陪伴的日夜开始,他就笃定,要在毕业这天,当着盛夏晚风、当着青春落幕的时刻,坦坦荡荡向余棠告白。
他放弃了高三一整年的暧昧试探,克制住无数次想要开口的冲动,只为给她一场最郑重、最没有学业枷锁的告白。
高考落幕,尘埃落定,再无人能打扰他们的青春,他终于可以不再做偷偷心动的胆小鬼。
周屹尧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第一时间就精准锁定了人群中的余棠。
女孩站在栀子花丛旁,眉眼明媚鲜活,穿着干净的校服,笑容清甜耀眼,是贯穿了他整个青春的模样。
他怀抱鲜花,指尖微微收紧,胸腔里的心跳剧烈失控,砰砰作响,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紧张、期待、忐忑、雀跃,无数情绪交织缠绕,让素来冷静自持的学霸,第一次乱了所有方寸。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微乱的情绪,抱着花束,一步步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余棠的方向缓缓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在心底演练好了所有告白的台词,想好要告诉她,自己藏了三年的心动,想好要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奔赴同一个未来。
可就在他距离余棠只剩短短几米,即将开口的瞬间,一道突兀的身影骤然挡在了他的前方。
是许昌训。
同班的男生,性格外向张扬,平日里和大家交集不多,却在今日所有人都沉浸在毕业喜悦里时,抱着一束热烈鲜红的玫瑰,快步走到了余棠面前。
鲜红玫瑰热烈刺眼,和周屹尧手中干净温柔的满天星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周遭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瞬间静止。
周屹尧的脚步猛地顿住,所有的期待、雀跃与滚烫心意,在这一刻骤然冻结。
他静静站在原地,怀抱鲜花,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两人,呼吸骤然变得滞涩沉重。
全场隐约有细碎的议论声响起,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
许昌训站在余棠面前,眼神认真直白,带着少年人肆无忌惮的热烈,清晰开口,声音响亮,足以让周遭驻足围观的人尽数听见:
“余棠,我喜欢你很久了,从高二分班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了。你活泼、开朗、耀眼,是我整个高三最心动的风景。请你和我在一起。”
一字一句,坦荡热烈,毫无遮掩。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猝不及防的余棠身上。
不远处的周屹尧,心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怀里的满天星依旧温柔,可他的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克制、等待、奔赴,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场荒唐的独角戏。
他在心底疯狂祈祷,一遍又一遍。
别接花。
别答应他。
余棠,不要答应。
我等了那么多年,我攒了一整个青春的喜欢,我好不容易等到毕业,好不容易才敢开口。
不要答应别人。
他无数次自我慰藉,他是不一样的。他陪她熬过最难的高中,陪她刷过无数套理综卷,陪她度过无数个朝夕,她会在迷茫时依赖他,会在忐忑时相信他,会把他当做最特别、最重要的朋友。
他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可这一刻,所有的笃定,轰然崩塌。
在周屹尧极致慌乱、满心祈求的注视下,他亲眼看见,余棠微微抬手,轻轻接下了许昌训手中那束热烈的红玫瑰。
那一瞬间,周屹尧的世界,彻底灰暗。
更让他溃不成军的是,女孩抬手接花的动作,在他眼里,就是默认,就是应允,就是接受了这场告白。
他太不了解她了。
原来他熬夜陪她讲题的温柔,原来他一整年克制隐忍的等待,原来他满心郑重的告白计划,原来他心底视若珍宝的双向可能,都抵不过别人一场突如其来的、直白热烈的表白。
她不仅收下了花,她还答应了别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疼得他呼吸发紧,指尖发麻,连站立都几乎不稳。
一瞬间的酸涩、委屈、不甘、落魄、自嘲,尽数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他算什么?
那些深夜的陪伴是假的吗?
那些专属的温柔是假的吗?
那些她亲口说的、自己是最信任的朋友,是最重要的人,也是假的吗?
他克制心动,不敢打扰她备考,默默等候整整一年,甘愿做最隐忍的旁观者,最后,却等来她答应别人告白的结局。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心底积攒三年的滚烫喜欢,在这一刻,彻底凉透。
周屹尧再也看不下去眼前的画面,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与落寞。他甚至不敢再停留一秒,生怕看见两人相视一笑的画面,生怕自己仅存的体面彻底碎裂。
他抬手,将怀里精心准备、视若珍宝的满天星,硬生生塞进身旁猝不及防的谭奕弘怀里。
花束带着余温,却凉透了他的整颗心。
谭奕弘瞬间愣住,下意识接住沉甸甸的花束,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看见周屹尧脸色惨白,眼底覆满从未有过的落寞与狼狈。
不等他追问,周屹尧已然转身。
少年挺拔的背影僵硬又单薄,带着无法掩饰的仓皇与狼狈,不再停留半分,转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快步奔跑离开。
风吹起他的校服衣角,带走了他藏了三年的心动,也带走了整个盛夏所有的温柔期许。
谭奕弘心头一紧,连忙朝着他奔跑的背影大喊:“周屹尧!你去哪儿?!毕业典礼还没结束!”
奔跑的脚步没有停顿,远远传来周屹尧沙哑、低沉,带着浓重自嘲与疲惫的声音,消散在滚烫的风里:
“我不想告白了。”
“我是胆小鬼。”
“我走了。”
短短几句话,字字委屈,字字心酸,藏尽了三年爱而不得的狼狈与遗憾。
谭奕弘抱着那束纯白的满天星,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心头又急又闷。
一旁的谢瑶也蹙紧眉头,眼底满是疑惑与不解。
两人对视一眼,满心茫然。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清清楚楚看见,许昌训告白,清清楚楚看见余棠接过了那束红玫瑰。
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刚刚崩溃离开的周屹尧眼里——余棠,答应了许昌训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