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放缓脚步,没有推门,也没有刻意侧耳偷听,只是恰好停在门口,安静等候片刻。
里面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余棠,这次月考你发挥依旧很好,稳居年级第二,老师很满意。”班主任语气柔和,“只不过这一次榜首被一班的周屹尧拿下了,你本身天赋足够,基础也扎实,下次沉下心再努努力,争取超过他,重新拿回你的第一名,老师很看好你。”
闻言,里面传来余棠略带无奈,又带着一点抽象搞笑的耍赖语气,音调轻轻上扬,带着少女独有的俏皮。
“哎呀呀呀呀呀呀,老师,这可太难啦!”
“周屹尧那试卷我可是见过的,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步骤写得比教科书还标准,一看就是天天埋头苦学,半点不松懈的类型。”
“我可不行啊老师,我还要发呆、还要喝奶茶、还要偶尔偷偷懒,做不到他那样时时刻刻紧绷着。”
“人家太厉害了,我实在有点追不上,认命了认命了,第二名也挺好,知足常乐嘛。”
她一番话说得随性又好笑,没有阴郁怨气,只有那种天生乐观、略带摆烂的小性格,抽象又可爱,分寸刚刚好,不会过分,却足够让人忍俊不禁。
办公室里,班主任无奈地轻咳一声,开始认真教育她,告诉她学习不能偷懒,不能找借口,端正态度才是正道,一番语重心长的叮嘱过后,便让她先回教室,好好反思调整心态。
下一秒,虚掩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拉开。
余棠低着头,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衣角,一脸蔫蔫的小郁闷,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一抬头,猝不及防,直直对上了我的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骤然安静一瞬。
她明显愣了一下,澄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显然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迎面撞上我。
那双清澈干净的眸子,先是诧异,随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耳根悄然泛起淡淡的微红。
我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心底有一丝浅浅的紧张,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这是她看过我的榜单、看过我的模范试卷、听过老师反复提起我的名字之后,我们第一次正式偶遇。
她认得我了。
这一点,毋庸置疑。
下一刻,她飞快地垂下眼眸,避开我的视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小嘴微微一鼓,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气鼓鼓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死装男。”
三个字,轻若蚊蚋,带着少女一点小小的怨念,一点不服气,一点别扭的嫌弃。
话音落下,她再也不敢多看我一眼,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逃一般从我身边快步走过,一溜烟朝着三班教室的方向走去。
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我站在原地,微微怔了几秒。
耳边还回荡着她那句小声的吐槽。
死装男。
换做旁人听到这样带着贬义的评价,或许会心生不悦,会觉得委屈,会感到酸涩难堪。
可那一刻,我的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隐秘的窃喜。
她记住我了。
她不仅记住了我的名字,记住了我的成绩,记住了我的试卷,还牢牢记住了我这个人。
她会在看见我的时候,下意识产生情绪,会小声吐槽我,会对我抱有专属的小偏见。
这就够了。
从前的我,于她而言,是路人甲乙丙丁,是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陌生人。
可现在,我变成了她心里,那个抢走她第一名、卷面过分完美、被她悄悄吐槽一句“死装男”的周屹尧。
哪怕这份印象算不上美好,哪怕带着一点小小的嫌弃与不满。
可至少,我在她心里,有了一席之地。
我不再是透明人。
我悄悄走进了她的视线,住进了她的感知里。
想到这里,心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酸涩,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绵长温柔的暖意。
没关系。
现在讨厌一点也没关系,现在觉得我装也没关系。
来日方长。
八年我都等过来了,又怎么会在意这一时半刻的偏见。
她可以慢慢误会,慢慢吐槽,慢慢对我抱有小情绪。
我可以慢慢靠近,慢慢温柔,慢慢让她看见真正的我。
那个不是为了故作完美、不是为了争名逐利,只是单纯想被她看见、想重新走进她世界里的周屹尧。
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快步回到三班走廊,立刻扑到谢瑶身边,拉着闺蜜的胳膊,开始叽叽喳喳小声吐槽。
她鼓着腮帮子,眉眼生动,小手还轻轻比划着,一看就是在跟谢瑶控诉我,吐槽我抢了她的第一名,吐槽我试卷太过于完美,吐槽我这个人看着就很会装。
少女鲜活灵动的模样,明媚又可爱,和记忆里那个撑着粉色小伞、眉眼温柔的小女孩,渐渐重叠在一起。
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温柔柔和的轮廓,也轻轻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不甘。
我轻轻抬步,走进办公室,平静请教完题目,转身走出。
走廊秋风温柔,卷起一地碎叶。
我抬头望向斜前方那间熟悉的教室,眼底带着一片沉静而温柔的笃定。
余棠。
你终于记住我了。
哪怕第一印象并不美好,哪怕你给我贴上了一个并不讨喜的标签。
可于我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开始。
从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念念不忘,一个人的遥遥相望。
从这一刻起,这场漫长的暗恋,终于有了双向的视线交集。
你可以讨厌我一阵子。
我可以喜欢你一辈子。
现在的你,记住了那个身为年级第一、被你吐槽死装男的周屹尧。
往后的日子,我会一点点让你认识真正的我。
认识那个藏了她八年,念了她八年,只为等一场重逢的周屹尧。
风吹香樟,光影斑驳。
少年心事,酸涩绵长,却在这一刻,悄然破土,带着独属于年少的偏执与温柔,朝着那个名叫余棠的姑娘,缓缓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