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一大一小赶出去,李梦掩上竹门,坐回到张娓身旁。
她将一盏茉莉花茶放到张娓面前,轻声道:“如果说要复仇,当年带你回来的那个人,和你有着一样的目的。”
“您是说李宴?”
“没错,他比你更早知道真相,说白了你们在做一样的事,只是他的行事,更为偏激。”
张娓低头反驳道:“谁跟那个疯子是一样的?他可是要......”
李梦了然道:“他可是搅乱东黎,要皇位,要攻打西光的对吗?”
“您都知道?”
“他想出兵西光,无非就是想重走一遍当年山重海册上标记的路线,证明他母妃带来的地图没有错罢了。”
“至于当年那些参与构陷商离的人,我想待他成事后,他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想要名正言顺继承皇位,他现在最迫不及待要做的,便是要洗清这他不祥之子的名号。”
“或者说,他已经开始动手了?”
见张娓望着面前的茶水发愣,李梦道:“你怎么在发抖?被吓傻啦?”
“这茉莉花茶有舒缓之效,喝了身上能松快些。”
张娓将茶盏紧紧捧在手中,她心中震荡,连带着着那清浅的茶汤也跟着泛起涟漪。
“不过你害怕也是人之常情,我要是你从这走出去后,只当做什么都没听,什么都不知道,回到那皇宫里就可以继续做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
“将来可能还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长公主殿下。”
“可我已经知道了。”张娓心中不忿,却只能强忍着道:“要如何做,要如何做才能阻止他。”
李梦捧起茶盏,喝了一口道:“为何要阻止他,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这不好吗?”
张娓道:“可这不对。”
李梦道:“有何不对?”
张娓不忍道:“一旦出兵西光就会起战事,打仗会有人死,杀门阀贵族会有人死,弑君亦会有人死。”
“要如何,要我眼睁睁看着东黎大乱后,做站在那些尸体之上的公主吗?”
李梦道:“成王之路,向来如此。”
张娓道:“我想我做不到。”
一滴泪水落在手中的茶盏内,倒映出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
张娓塌下肩膀,低声抽泣道:“我做不到。”
“阿娘她曾说过,只有长久的和平,才能给这片大陆上的人们带来回报与希望。”
她的希望,无非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年幼的小阿娓不明白,但二十二岁的张娓好像突然明白了,阿娘她为何要将她留在了大脚鸭村。
商妃死了,但商离活了下去,她在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至此,李梦也如梦惊醒般,理解了当初商离的那句:“我在这东黎的土地上埋下了一颗种子,待到二十年后,再发芽。”
她放下茶盏,轻抚张娓弯下的脊背道:“当年那场东西国战开始地毫无征兆,结束得又匆匆忙忙。”
“对陛下来说,国界划分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可地上许多人,还没来及同失散的家人见上一面,就已经血脉分离,分隔两地。”
“我便是来往两地,替他们传递书信之时,被奔水崇明那货抓住了。”
嗅到八卦的味道,张娓从茶盏中抬起头来,好奇道:“不是一见钟情?”
“算是吧,那老东西年轻的时候长得还是很像样的。”
“我就是被他的模样给迷惑了,一时大意,才给他生了孩子。”
李梦无奈扶额道:“他怎么样,还活着吗?”
张娓点头道:“还活着哦,那时他每日守着您留下的梅树,心里想着您。”
“看您这挂了满屋子的流苏璎珞,和他亲手打的那些一模一样。”
“您心里也是想念他的吧?”
李梦唇角微扬,释怀道:“那时候,那些混蛋污蔑我,他不帮我就算了,还要将我关起来,不许我同外面联络。”
“我也想过,要是我当时留了下来,往后的日子,我和他怕是都要在对对方无尽的猜疑顾忌当中度过。”
“日子久了,再深厚的感情,也会随着这层解不开的隔阂消散。”
“与其那样,我不如一走了之。”
“等他哪天想明白了,我和他才可能有再相见的那天。”
张娓道:“他也努力了的。”
她们拨开竹门,只见庭院当中,奔水盈洲将小湄举过头顶,让小湄小小一个人去攀摘梅树枝上挂着的梅子。
李梦道:“这当中就没有你的努力吗?”
“要降伏这个家伙,可不是件易事。”
张娓望着奔水盈洲的侧颜,宽心道:“与其说是降伏,不如说,是我有幸看见了那个真正的他。”
曾经的商离孤立无援,无人同行,但她现在有朋友,有家人,还有,奔水盈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