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娓道:“你且说来怎么个好法?”
“二公子是魏相的儿子,又是景妃娘娘的亲外甥,而我只是一个牢头的女儿。”阿诗轻轻揭开右脸的鬓发,露出脸颊上一道明显伤疤。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日,落单的魏季康被两个流匪盯上。就在他们密谋要对魏季康不利时,被正好从宝像寺上香回去的阿诗听见了。
看着被打得趴在地上,又一次次爬起来的魏季康,阿诗使出了她自出生以来最大的力气。
她将手中的藤筐砸出去,生生砸晕了一个流匪。
在打斗间,这个柔弱的女娘,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次次地挡在了魏季康的身前。
最后他们二人拖到了救兵赶来,但阿诗的脸上,却也因此被利刃划伤,留下了伤痕。
自那以后,魏季康时常借着来给她送膏药的由头,有时候也送些别的。
隆冬时节的一张短绒白裘,盛夏酷暑的一方织绡丝帕。不知不觉间,四季流转,她对他的称呼也由魏公子,换成了季康公子,又换成了二郎。
阿诗道:“我本以为他只是个学宫里的普通士子。”
被奔水盈洲影响,张娓也脱口而出道:“自欺欺人。”
“像魏季康那样出手送礼,一送就是鲛绡绣帕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
“是啊,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罢了。”阿诗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哽咽道:“公主殿下,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出身不凡了。”
“他一直都不知,他拿给我治脸的伤药,我一次都没有用过。”
“是我太过贪心,我想和他多待一会,哪怕多待一天。”
“只要留着这道伤疤一天,我想我们总会再见的。”
直到那张皇家赐婚的告示贴满黎京城的大街小巷,阿诗知道,她和魏季康再无可能了。
“你们两个,真是!”张娓坐在矮几上吸着鼻子,突然笑了出来,“原来是这个原因。”
“你们两个在这方面,倒是默契地旗鼓相当啊。”
“能不能让外头那个唱曲的别啦——了!”传来的乐曲声不断,绕得厢内的人眼角湿湿。
“阿诗,你和他之间,其实害怕的不止你一个人。”
张娓接过阿诗手中的丝帕,擦着眼角的泪水,冲外喊道:“你都听到了?”
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根本就没离开过的魏季康捧着一幅画卷,郑重地走了进来。
将画卷递到阿诗面前,魏季康有些羞涩道:“阿诗,我知道,在那些见不到面的日子里,你也是思念我的吧。”
“我父亲请来的那些画像师画的我,实在太过其实,这是我特意去请求公主殿下为我重新作的画像。”
“你看这个,这个你愿意收下吗?”
见阿诗犹豫着不肯接,张娓在一旁鼓励道:“还看不出来吗?他的心里只有你。”
“收下吧,本殿下亲自画的,我敢保证没有十分像也有九分像。”
魏季康道:“阿诗对不起,其实那日你冲出来为我挡刀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不是因为愧疚才对你好的,是那时候我只有借愧疚为由,才能常常去看你。”
“是我给你造成了这样的误解。”
“可是阿诗,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好了,公主殿下还在这儿,你快不要说了。”满脸愤红的阿诗瞪大眼睛,接过画像抱在怀里。
“别光藏着呀,打开看看吧,我画了好久呢。”张娓让她将那装裱精美的画轴展开,放在魏季康的脸旁做着对比。
这一瞧,阿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真是一模一样呢。”
“那你喜欢吗?”魏季康看着阿诗的笑颜,也跟着笑道:“这个原原本本的我,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外甥,只是我魏季康这个人,阿诗你喜欢吗?”
他们一个自以为将身份隐藏的很好,另一个则以为将心事隐藏的很好。
可到头来,这二人都忽略了。再高超的演技,再出色的伪装,在有情人的眼中,在昭昭的真心面前,都是破绽百出,无所遁形的。
两个相爱的人渴望彼此是什么罪?让有情人分离才是有罪。
见对面不答,魏季康得寸进尺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喜欢了。”
“阿诗你收了我的画像,就是定下我了。”
“今日烦请公主殿下为我做个见证。”
“我魏季康这辈子,除了她裴诗不会再娶别人!”
“啊~”大声喊出心爱之人姓名的魏二公子,胸口挨了柔软的一击。
张娓这边举着帕子又好哭又好笑的:“好好好,我作证。”
阿诗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心中还是有忧虑:“可是这是皇家赐婚,二郎他这样做是要掉脑袋的。”
魏季康道:“我不怕,要不是现下婚书被父亲收走了,不在我身上,也不必那么麻烦。”
“我写给你那封婚书早于陛下赐婚之前,只要阿诗你写上名字,按了手印,它就是作数的。”
“在东黎,就算是陛下来了,也不能让人休妻再娶的。”
“不行,你这样违背圣旨,忤逆父亲,旁人会怎么说你?”
“二郎,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阿诗。”
“二郎。”
“阿诗!”
“先听我说一句!”要不是还有别的事要问,张娓实在是不忍心打断这对拉拉扯扯的有情人,“坦若违背旨意的不是魏季康,而皇家呢?”
“殿下这么说,是有办法了?”
张娓道:“刚想到一个”
魏季康的话倒是提醒她了,对啊!在东黎是认那一纸契约的,同一个人怎么能嫁两家呢!
张娓举着手里打开的帕子,面向阿诗问道:“阿诗娘子,你能告诉我吗?你帕子上的这个并蒂花的图案,是谁教你绣的?”
阿诗道:“这个啊,这是一个士子画在墙上图案,我觉得好看,就拿来描摹做成了绣品。”
“这有何不妥吗?”
张娓看着这并蒂花,搂住阿诗的双肩,激动道:“这人现在哪儿?”
“他就在我爹看守的监牢里。”
“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阿诗还是答应了下来。
在牢城营守卫交接换班之时,换上半臂短衫的张娓挽上阿诗手臂,她们以给裴牢头送饭为由,进到了关押有罪之人的监牢深处。
这阴暗潮湿的监牢环境恶劣,但地上堆放的稻草却干净整齐,继续往里走,还能听见琅琅的读书声。
“这是?”
监牢的尽头,右边掉灰的白墙前,一位坐着的老者手执细柳条,指着墙上用炭灰书写的文字念道:“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左边监牢的“学生”们凑在栅栏前,一字一句重复道:“始制文字,乃服衣裳。”①
“这位是傅夫子。”阿诗小声回答道:“这右边关着的,都是因为写了冒犯文字进来的人。”
“而傅夫子他在教的那些,是一些游手好闲的乞丐,和一些犯了小偷小摸进来的盗贼。”
张娓不禁好奇道:“这文字怎么才算冒犯?”
“就是写了,说了让上头不高兴的话,都算冒犯!”她们身后,裴牢头的嗓门大得像从喇叭里过了一遭一样。
他打断正在授课的灰发老者,高声道:“放饭了啊,要吃饭了,都回去坐好!”
张娓挽袖,帮着裴牢头分发阿诗带来的新鲜李子:“老夫子来拿好了,慢点吃别,磕着您那几颗牙。”
放饭的时辰到,去服劳役的十几个青壮年们下了工回来,各自熟练地钻进牢房里,啃着水果问道:“裴牢头,今日是什么日子啊,怎么还加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