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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乾隆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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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盘坐在摇篮旁边的地毯上,把永琮从摇篮里抱出来,动作很轻,手掌托着孩子的后脑。周围的嬷嬷们赶紧拿来更多的毛毯和棉布垫子,在地上一层层地铺开来,几乎铺满了整个屋子。他把永琮放在垫子上,婴儿的小身子在柔软的棉布上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凑近看了看。永琮很小,皮肤还有些红,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我不敢触碰他,要是伤着了他,乾隆能要我命。

“阿玛来了,”他低头看着永琮,声音放得很轻,“永琮,阿玛来了。”婴儿没有反应,依然闭着眼,小手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永琮的手背,那只小手条件反射地握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他低头看着那紧紧攥住的手指,没有说话,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富察皇后被令嫔扶着过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常服,头上没有戴什么首饰,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比我想的要好一些。令嫔扶着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间走出来。

我蹲下给她们请安。富察皇后说:“起来吧。”令嫔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也朝她点了点头。我退到一旁,安静地待着。他在垫子旁边坐着,皇后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低头看着永琮。令嫔站在皇后身后,时不时弯腰帮富察皇后掖一下披风,或者递一条帕子。

永琮在垫子上打了一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整张脸皱在一起,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皇后笑了,乾隆也笑了,令嫔也跟着笑了。屋子里都是笑声,轻轻的,像怕惊着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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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那日聚会,人来得齐,长春仙馆的侧殿里坐得满满当当。陆常在本就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茶汤上,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是谁起的头,说了一句:“听说陆常在在苏州时是小有名气的歌女,今儿难得,不如唱一首助助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陆常在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僵了。“娘娘误会了,我不是歌女。”

气氛有些尴尬。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着嘴轻咳了一声,有人看着别处。我和怡嫔对视了一眼,她微微皱了皱眉,我轻轻摇了摇头。

陆常在真不是歌女。陆家是富裕人家,仆从都二十多个,比怡嫔娘家还要阔绰。这种家境,是绝不会让自家姑娘出门唱歌的。我们这些民籍汉女,家境差别很大,有的是富裕人家,有的是小康之家。我倒勉强算得上卖艺女子,只是我的外貌太过端庄,没什么人怀疑我。

还不是之前有风声,说宫中这些汉女里面有人是苏州小有名气的歌女舞娘,结果猜到了陆常在和怡嫔身上。天地良心啊,这两人家中算富裕的了,父亲娶妻纳妾的,兄弟姐妹不少,仆从也不少。这种家境,再开明都不会让女儿出门唱歌的。

我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我先唱一首吧。”

娴贵妃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走到屋子中间,站定。唱了一首古风歌曲,调子平缓,清清浅浅的,没有什么高音,也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唱完了,微微蹲了蹲,退到一边。

陆常在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她唱的是另一首,声音和我的完全不一样。我的声音偏沉,她的声音偏清亮,干净,透明,带着一股天然的脆生劲儿。她唱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

她唱完了,屋子里有人鼓掌,她也笑了笑。

聚会散了,往回走的路上,怡嫔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姐姐就是心软,今天替她解了围。她可未必领你的情。”

我说:“没事,就是想唱了。我也看不得别人尴尬。”

怡嫔笑了笑,只说我:“姐姐太过善良不是好事。日后你尴尬了,谁帮你解围?”

我看着她。

她用团扇戳我胳膊:“我才不帮你呢,哼!反正你少和她接触,人家聪明着呢。”

走了几步路她又说:“我肯定帮你,你也得帮我。”

我拉着她一阵说笑。

一通胡闹下来,回到了静通斋,换了衣裳,歪在榻上。春蓝端了茶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想着将来的陆常在,她可是乾隆中期的宠妃之一啊,下一任皇帝的养母……

又想起娴贵妃,算了算了,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胡思乱想,别想了,活在当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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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和娴贵妃关系亲近了很多,两个人像在热恋中,一个比一个毒舌,斗起嘴来旁若无人,连宫女太监都低着头不敢笑。娴贵妃在园子里叫我去牡丹台喝茶聊天,我便去了,两个人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时不时拨弄着古琴,倒也自在。

只是有时乾隆来找她,那次碰上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也在这儿,一块儿坐坐”。我端着茶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在娴贵妃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从天气拌到茶叶,从茶叶拌到园子里的花。我坐在旁边,喝茶,吃点心,假装自己是一盆摆在角落里的盆景。

后来娴贵妃又叫我过去,还特意让人传话说“皇上也在,姐姐一起来吧”。太监来传话的时候,我正在窗前画画,听了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是真怕了,她贤惠,可我实在拉不下这个脸。人家两个人在一处说话、拌嘴、眉来眼去,我夹在中间算什么呢?端茶倒水?还是当个木头人?我让太监回去传话,说身上不大爽利,改日再去。

娴贵妃的信又来了,说“姐姐来了热闹些”。我对着那封信叹了口气,还是没去。

太监走了,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发呆。

徐宁在旁边看着,说:“主子这是何必呢,娴贵妃好意。”

我说:“我知道是好意,可好意归好意,人家两口子在一处亲亲热热的,我夹在中间算什么呢。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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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嘉妃生子,取名永璇。

永璇生下来右脚有伤,似乎是发育不全,嘉妃为此苦恼好久。她认为是自己孕期太过活泼、到处走动,才没养好胎,总是抱着永璇哭,认为自己没在肚子里养好永璇。

娴贵妃安慰她许久,握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我去的时候,嘉妃眼眶红红的,永璇躺在摇篮里,小被子盖着,看不出脚上的伤。不过很快他们就去热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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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他们去了热河,我回了紫禁城延禧宫。

宫里头一下子空了大半,东六宫的甬道上几乎看不见人,只偶尔有太监捧着食盒匆匆走过。

我照旧过我的日子,弹琴,画画,在院子里散步,经常去御花园走走。每日只需给太妃们请安,请个安也不用应酬,她们知道我没话说,早早打发我回去了,延禧宫里安安静静的。

意外的是,乾隆又寄了信来。去年寄了一次,我以为那是心血来潮。今年又寄了。徐宁把信递给我时,我看了看,信封上写着“昌堂亲启”。这实在奇怪,他那么忙,实在不是这样的人啊。

拆开信,薄薄的几张纸。他说了些生活琐事 ,和敬公主的婚礼筹备得差不多了,公主府快完工了;永琪骑马不错。

信写得不长,语气随意。去年我以为只是偶然,今年又来了。这实在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他不是那种会把时间花在写信上的人,尤其是写给我。

我铺开信纸,先回了一些日常:新学的古琴曲子已经弹熟了,日子很平淡,每天弹弹琴、看看书,在院子里走走;我让人挂了毛毡帘子做隔音,效果不错;菊花开得正好,香气浓得有些冲。

写完这些,我拿了第二张纸,想了想,落笔。我说:信收到了,看了几遍。只是有一件事想问问,这信是你自己写的吗?别是别人代笔的,还是说,是别人提议你写的?

信寄出去,过了些日子,回信来了。他大概是不高兴了,信写得比平时快:你想什么呢?我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给你写信,想着你不来热河,可别让别人认为我薄待你。好吧,是娴贵妃提议的。她说我写信给你,你准高兴。

我拿着信纸笑了笑。果然是娴贵妃。

他又写了一段:你怎么私下里喜欢称呼我为乾隆?乾隆亲启,真独树一帜。你可以写皇上亲启或者弘历亲启。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写了这么多,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最后我回了一封:实在忙碌不用勉强写信给我,娴贵妃的好意我心领了,回来我找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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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复一日,我窝在延禧宫里画画解闷,每日都安排了日程,要么练练古琴,要么看些书籍,要么练练舞……

人像画已经有些熟练了,至少脸型和嘴唇能画出来了。脸型还算好画,练了一些日子了,下颌骨的线条、颧骨的高低,斟酌一下,几笔就能勾出个大概。

嘴唇也还行,嘴唇或薄或厚,唇角微微上扬或者下垂,画出几分神韵来。

但鼻子和眉眼总是不对,往往一天下来才画出一个嘴巴。画着画着我就急了,把画笔一扔,“啪”的一声落在桌上,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气消了就自己收拾,把桌子擦干净,把笔捡起来洗好,再自己画些花卉。画花就不急了,反正花长什么样都可以,没人说这朵牡丹开得不像。

如今身边熟悉的宫女陆续出宫了,文姐、如安、如意,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新来的宫女和我没什么话说,她们年纪小,胆子也小,在我面前拘谨得很。

没有人说话是极抑郁的。实在想说话时,我就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对着画架说“这里画歪了”,对着窗外的树说“今天风大啊”,对着墙角那盆菊花说“你开得真好”。

有时候说完了,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便极力克制着,幸好这段时间延禧宫里就我一个人住着,他们从热河回来我就得收收心了。

我这人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找了几个木圈圈、一些木珠子、细麻绳、贝壳和硬果壳,做了个风铃,挂在廊下。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声响。

德音出宫采买时,我托她买些陶瓷小瓶子,只要手指大小就行。她从小摊上买了一包袱回来,大大小小的,有的歪歪扭扭,有的染色不均,倒也有趣。

我把这些小瓶子擦洗干净,用木圈和细麻绳绑着,又做了一个风铃,挂在廊下的另一头。风大的时候,两个风铃一起响,一个脆,一个闷。

还在小瓶子里插了些干花,几朵黄色的、白色的菊花,但看着比以前好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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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他们从热河回来。宫里头一下子满了,请安也恢复了。

娴贵妃从热河回来后就有些着急怀孕,在翊坤宫里置办了送子观音,每日拜一拜,又念起佛经,时常参拜。

我是不信佛的,宫里信佛的不少,愉妃和纯贵妃也时常去小佛堂烧香拜佛,这更加是心理寄托,祈求佛祖保佑父母、保佑儿女。

我受不了那些香的味道,呛人头晕,有些萨满法师念经实在太过吵了,我几乎是强行忍耐才能听一会儿。和她们去了几次我就不去了,对我来说就是遭罪,

我顶多抄一抄佛经,许多先帝、先祖的贵人、常在、答应们都念佛经,有时我抄了一本就给她们,其实有些人识字不多,通过佛经识字,一个一个字地认,慢慢地读。识字不多也是痛苦的,看不了什么小说,只能念念佛经解闷。

若是日子实在难熬,大多数人会抑郁,抑郁成疾的其实蛮多的,但她们只是在苦熬日子,就像安贵人,她饱受太后打压,先帝在时她是安妃,先帝一去世就被降为了贵人,其实她也就争风吃醋,没做什么天大的坏事。

她也没比我大多少岁,今年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每日给太后请安都是折磨,众人异样的眼光盯着她,好似要把她盯死。

没什么人和安贵人接触,怕触了太后和乾隆的霉头。这种日子就是在苦熬,她心性算坚韧的了,自己照顾好自己,我挺佩服她的,要是我的话,未必活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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