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时的回答,是我听过最好的答案。”她顿了顿,“但是傅警官,你在天庭做了这么多年执法者,应该比我更清楚——明知道防护栏坏了,从申请经费到走完流程到修好,需要多久。而那些等在铁轨上的孩子,能等多久。”
傅承夜没有回答。
“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克莱汀的声音在天台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月光洗过,“这句话的后半句是‘因为在天国的,正是这样的人’。但我等了上千年,没有等到那些孩子来。所以我下来了。”
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水泥地。“这里不是天国。这里的人会把孩子送上手术台切开他们不需要被切开的胸腔,会把孩子骗进书法教室然后把手伸进他们的衣服里,会把亲生骨肉标上价格挂在暗网上卖。程序是对的。程序很好。但程序需要时间,而孩子没有时间。”
她张开翅膀——不是战斗的姿态,只是微微展开,让月光照亮羽尖上那些数不清的黑斑。
“所以我不等程序了。我来当程序。”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夜风把林樾风衣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靠在通风管道上,手里的烟已经快燃尽了。她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听到这里,她把烟蒂弹进栏杆边那个生锈的铁皮烟灰缸里,火星在夜色里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灭了。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小麒麟。”她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调侃,“是一道精致的灰。”
傅承夜没有回头。他从小坚信的非黑即白,在今晚被碾碎了一次又一次。天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疼,但无法反驳。法律有它照不到的黑暗角落。程序有它追不上的时间差。那些死在手术台上的婴儿,那些被压在热搜底下的帖子,那些在暗网直播间里被明码标价的尖叫——它们确实发生了,在他和他的同僚们还在走流程的时候。
而眼前这个天使,用最原始、最暴力、最不能被法律认可的方式,做了他们做不到的事。他该抓她。但他不想。
他终于转过身,看向克莱汀。黄金瞳里的光芒不再是锐利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复杂的东西。
“你走吧。现在走,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克制,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早上,如果我在乐辰任何一个地方再看到你——不管是医院还是别的什么——你就去南天门自首。”
克莱汀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樾在旁边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夹下来,晃了晃:“这小家伙,怪会说大话的。你们天庭能有几个人打得过她”
克莱汀没有接这个玩笑。她转过头,看向林樾。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一直以来的冷静与距离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缝——不是软弱,而是一个人在离开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最放不下的人。
“那你怎么办。”
林樾明白她的意思。克莱汀可以拍拍翅膀走人,继续在世界各地的暗处做她认为该做的事,但林樾不行。林樾明天一早还要回ACID上班,还要坐在傅承夜对面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还要面对这个刚被她骗了那么久的小麒麟。知情不报,伪造证据,引偏侦查方向,包庇连环杀人犯——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让她在六部的联合审查会上被扒一层皮。
林樾翻了个白眼,把烟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还能怎么办。继续朝九晚五呗。祖宗你下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怎么办?”
克莱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浅浅的礼貌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深蓝色的眼眸弯起来,眼角泛起极细的纹路,像是在这片夜色里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谢谢。”
她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会补偿你”,只是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她退后两步,从天台边缘直接仰倒下去。月光追不上她坠落的速度,翅膀在黑暗中无声展开,像一片巨大的、带着星光的帆,被夜风灌满,然后消失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城市天际线里。
林樾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个光点越来越小,直到彻底融进乐辰市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天台上只剩下两个人。傅承夜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夜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填得很满。
一小时后,傅承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台灯在桌面上投出一圈暖黄的光,手里那支老式英雄钢笔已经握了很久,面前摊开的案件备忘录却只写了几行。
他写过无数份结案报告,这一份却不知道怎么写。院长死了,凶手是天使。凶手是天使,而她杀的人死有余辜。他该怎么写?照实写,天使将被六界通缉。写假的,他毕生坚守的规矩就是一张废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用灵力扫了一下——居然是上班最晚,下班最早的林樾正蹲在自己的工位旁边,窸窸窣窣地翻着什么。
黑暗中,一双金瞳缓缓亮起:“你在干什么?”
林樾整个人弹起来:“哇——不是,局长你怎么也疑神疑鬼的,是我们局又没经费了,准备去鬼屋当NPC赚外快吗?”
她说她的Switch落这儿了,凌晨新版本全球发售,必须拿下亚服第一。
啪。顶灯亮了。傅承夜站在开关旁边,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什么都没说,走到她旁边的工位,开始帮她找。
林樾意外地挑挑眉,但什么也没说。两人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每一摞文件、每一个塞满零食的角落。
“找到了!”林樾举起Switch,屏幕上还沾着饼干屑。她吹了吹灰:“说来,三个月闲到长蘑菇,现在我入职后一个月两桩命案。好久没放松了——局长,可否赏个脸?”
“不去。”本能拒绝。
林樾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表情分明在说“你怎么还不跟上”。
傅承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上去。
地下酒吧霓虹交错。丽萨的蛇尾在吧台后面甩得欢快。白骨老爹已经不在了,但他的鳄鱼皮沙发还留在原处。
傅承夜站在门口压低帽檐。林樾一只手搭上他肩膀,这次是整个人挂上来的那种搭法,薄荷味从很近的地方飘过来:“放心,这儿全是我哥们,没人敢往外说你是条子。”
“你怎么说得比他们还像道上混的!”
林樾把他按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忽然认真了几分:“别化形了。今晚别想着你的正三品。做你自己——脱了那层规矩,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只鳞甲还没长开的小麒麟。也不知道你爷爷怎么养的,老古板生出小古板。”
他没有化形,只是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林樾点了杯醉生梦死。细长的酒杯在她指间慢慢转着,蓝色火焰在液面上安静地跳舞。她把另一杯推到他面前。
“喝!”
他一口闷了。火焰直接灌进喉咙,丽萨在旁边笑得直拍吧台:“我的天,这可是要细品的!你是我们这儿第一个把醉生梦死当二锅头灌的!”
傅承夜的视线开始有点模糊。他突然开口,问出了那个从结案以来一直梗在心里、却从没机会问出口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
林樾放下酒杯:“当然是给我们团冲业绩了。毒油案才刚结,又来一桩命案,再不拼点绩效,今年年终奖又要发洗衣粉了。”
傅承夜无语地看着她。然后他愣住了——因为林樾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她把酒杯放回吧台上,语气平静下来。
“老大。我要是一上来就告诉你,那不就不好玩了?天机不可泄露。而且就你这个性格——”她歪头瞥了他一眼,“会信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
“成长是循序渐进的。但一个人,也可以在一瞬间长大。”
她开始讲天使的故事。真正让她脱离天堂的不是失望,是一条命。一个相当于她亲人的孩子,被她的同类联合弄死,只因为那孩子被发现偷偷给异教徒送食物。她继路西法之后,成为第二个主动走出天堂的人。从那以后,她用自己的方式实践自己的信仰。
她的翅膀本来是纯白的,四大天使长中翅膀最白的。每杀一个人,就多一个黑点。不是印记,是悼念。每一个黑点代表一条她没能拯救的无辜性命,也代表一个她亲手抹去的孽障。
傅承夜想起天台上那两双巨大的翅膀——白色、灰色、深灰,再到星星点点的黑斑。原来那不是花纹。
林樾把香槟杯搁在膝头,轻轻晃着:“所以人的成长,真是奇妙。”
忽然她猛地站起来,掏出手机:“我靠——十二点了!全球发售!不是,傅局,都怪你非要跟我夜聊。这局你请了,谢谢!”
她抄起风衣和Switch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桌上捞走那杯没喝完的香槟,冲他晃了晃杯子:“账单在丽萨那儿,别赖账——我们天庭公务员不兴吃霸王餐的。”
傅承夜走在凌晨的街道上。夜风灌进皮衣领口,他忽然站住了。
今晚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答案其实早就在那里。林樾。你到底是谁。而他知道自己离答案已经很近了。不是查到的,不是推理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然后偶尔回头,发现她一直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在。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今晚已经够长了。他把林樾那杯还没喝完的香槟拿起来,晃了晃,又放回去。
深夜两点钟,林樾窝在客厅沙发上,嘴里叼着一袋酸奶,屏幕上跳出剧情的CG动画。
手机震了一下。克莱汀的号码。
“你什么时候抽烟的。居然染上这个。”
“没有,我从来不抽。”林樾把酸奶袋子换到另一侧嘴角,手上走位不停,“你没注意,我在天台的烟雾直接从鼻腔里出来,都没进肺吗。”
对面沉默了半秒:“……没注意。你存在感有点低。”
林樾差点把酸奶吸管咬断:“你说什么——我存在感低?姐姐你搞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六界之内唯一一个能帮你挡住天庭监控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抽啊。我看你是脑子抽了。”
林樾一个丝滑走位加登龙斩,把对面BOSS劈翻在地,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哦,因为我觉得那个场合很适合给小麒麟上一课啊。你没感觉一边抽着烟一边吐出烟圈,说好了我要开始讲故事了,特别成熟吗。”
她甚至开始无实物表演,两根手指夹着并不存在的烟,对着手机煞有介事地长舒一口气:“呼——”
“……牛皮。香烟到你嘴里成了装逼神器了。”
林樾把并不存在的烟在茶几边缘虚虚弹了一下灰,笑得眉眼弯弯:“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选天台——风那么大、头发飘得跟拍MV似的场景?氛围感。懂不懂。”
她把不存在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而且我跟你说,那小孩看到我抽烟的时候,瞳孔都震了一下。他没说出来,但我看到了。”
克莱汀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所以你在天台抽烟,主要是为了在局长面前凹造型。”
“怎么能叫凹造型呢,”林樾重新叼回酸奶袋子,理直气壮地含糊道,“这叫用细节塑造人物形象。”
电话那头的鸽鸣声忽然变得有些杂乱。大概又有一艘渔船靠岸了。
“……林樾,谢谢你。”
林樾没有说话。她把酸奶袋子从嘴角拿下来,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显示开启新的任务节点。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下次来记得带两罐希腊酸奶。这边的太难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