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租住的地方是个老破小,外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锅碗瓢盆。一看就是为了给家人看病、从外地拼凑着合租在这里的。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额头上有块还没消肿的淤青,看到师寅和潘达进门,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显然是被人“敲打”惯了。
师寅和潘达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师寅嗓门大但语气诚恳,潘达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袋刚蒸好的红糖馒头往桌上一放,热气一熏,那中年男人的眼眶就红了。没用多久,他们就全招了。
这个曹国海,看起来人模狗样、医手仁心,其实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和药企联合哄抬药价、勒索患者买高价药都算轻的。家属经常在手术室外等了一整天,等来的却是一句“患者没下手术台”。等他们想去见最后一面,尸体已经被推走了。有个心急的家属偷偷跑到地下停尸房,掀开白布,发现自己家人的胸腔是空的——心脏没了。
师寅倒吸一口凉气,虎纹在额间隐隐发烫:“确定?”
“无比确定。”大妈抹着眼泪,声音抖得不成句,“我们想去告他,但都是平民老百姓,谁会管我们?而且一旦弄狠了,就有人来‘敲打’我们——你看看阿宝,上次只不过去卫健委门口站了半小时,回来就被打成这样。”
那个叫阿宝的男人低着头,额头的淤青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师寅压下火气,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们是怎么知道曹国海的死讯的?谁通知你们的?”
为首的男人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不知道。前天一大早,一个电话打过来,就说了句‘曹国海那个人渣死了’,然后就挂了。我们再打过去,已经打不通了。”
师寅让陶望舒远程调取了那个号码的IP地址,然后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和平时打闹完全不同,没有一丝玩笑:“您放心。曹国海虽然死了,但他做过的事,我们一定会翻出来。也请你们再相信警方一次——这一次,我们一定会站在你们这边。”
大妈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眼泪流得比刚才还凶,但这次不是委屈,是终于被人接住了。
看着师寅和潘达离去的背影,为首的嘴唇颤了颤,喃喃道:“果然和那个人说的一样——只要去闹一下,就会有警察上门。那人说,就把电话交给你们,哭诉自己的悲惨经历,然后在她的指令时间约见记者……”
“嗯,好的,我知道了。”傅承夜挂了师寅的电话,转身走到案情白板前。陶望舒正全力追踪那个匿名号码的IP地址,三台显示器上同时跑着三个不同的追踪程序,淡紫色的瞳孔映着飞速滚动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林樾坐在旁边,抱着个保温饭盒,一边扒饭一边见缝插针地发表评论:“我早就说吧,这曹国海看着就不像好人。且不说他和下属的个人恩怨,也不说医闹是不是空穴来风——”
“你就看看这个餐票,说好的营养餐,一大荤一小荤,结果就是僵尸老肥肉做红烧肉,以及在大规模预制冷冻玉米粒中掺入少许鸡胸肉。这鸡丁连生抽都不加,白花花的一看就是水煮的。关键还卖我十八块!古有宰相肚里能撑船,今有院长肚里能装迈巴赫。”
陶望舒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还盯着屏幕:“樾姐,你这话说得跟你认识凶手似的,一口咬定他死有余辜。别给家属听到了,到时候还以为我们警方有偏见。”
林樾心虚地翘起二郎腿,把保温饭盒往膝盖上搁稳,筷子继续在米饭和那堆被她吐槽了半天的菜之间来回扒拉。
傅承夜无语地看着她,嘴角抽了抽:“你不是才吃的包子吗,怎么又吃?而且你居然不辟谷?”
林樾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筷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反正都是员工餐,只怪赵公明手下把备注写太小,你们之前也辟谷不吃饭,食堂阿姨就默认按人头做了。神仙咋的啦?谁规定神仙不能一日三餐?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上他们吃得比猪还开心——”
“咳咳咳,谨言慎行。”傅承夜刚端起茶杯,就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呛了一口。
“傅局!”陶望舒忽然从显示器后面探出整张脸,声音急得连社恐都忘了犯,“有重大线索!”
之前ACID已经大致锁定告密电话是医院内部人士所为,除非内部有内鬼。很不巧,林樾就是那个内鬼——但她绝对没有泄密。这通匿名电话的SIM卡是临时插拔的,随手拔掉就扔了,几乎没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但可以定位到信号发射时就在本市郊区。
更关键的是,陶望舒昨晚熬了个通宵,顺着曹国海的网络痕迹一路深挖,发现他之前在互联网上很红——不是那种正面的红,是黑红。
“有个患者家属之前到处奔走,发帖子、录视频、艾特各大媒体,说曹国海害死了他们家宝宝,才三个月大,做手术失败了。帖子转发量最高的时候上过热搜前二十,但后来突然就没了消息。账号弃更,帖子被删,家属也联系不上了。”
“弃更?”傅承夜放下茶杯,“查到那个家属的联系方式了吗?”
“原来的手机号已经停机了,但当时平台留过实名认证信息,我正在申请调取。”陶望舒的键盘又响了起来。
傅承夜走到白板前,在“曹国海”的名字旁边写下“三个月大婴儿”和“弃更”两个关键词。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林樾一眼。
林樾已经放下了保温饭盒,筷子搁在盒盖上。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惯常的散漫,但嘴角那点弧度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分配了任务:“继续深挖这个案中案。把曹国海近三年所有手术记录调出来,看看还有多少像这个婴儿一样的患者。”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师寅发来的现场照片,忽然觉得那些在医院门口敲锣打鼓的家属、那个额头上还带着淤青的阿宝、那些不敢收的赔偿款,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曹国海死有余辜这句话,或许不止是林樾在吐槽食堂。有人在替那些家属做他们做不到的事——用一种普通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法庭管不到的地方,宣判,然后执行。
而那个弃更的账号背后,那个失去孩子的家属,和曹国海之间一定有什么关键线索。
潘达和师寅跑了两座城市,回到乐辰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们没回科里,直接拐去了小满家做第二次走访。
潘达蹲在小满面前,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灰,和和气气地问她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小满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断断续续地把那天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黑色的影子从墙里钻出来,把叔叔钉在墙上,叔叔的眼睛睁着,嘴巴在叫但没有声音。很不巧,那天林樾在给她树叶子的时候,顺便删除了她的记忆中“大姐姐很美,翅膀很多有很多黑点”,只留下了被钉在墙上的记忆。
和第一次笔录完全一致,一个字都不差。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一个七八岁孩子在回忆创伤性事件。但她没有撒谎。潘达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发抖,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审讯室外面,小满的父亲等得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在外面催,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师寅敏锐地捕捉到小满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不是被吓到的那种抖,是某种更深的、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他皱了皱眉,顺嘴问了一句。小满的声音忽然小下去,像被人拧紧了音量旋钮:“我妈妈很早就离异了,有了新的弟弟。现在我和爸爸生活。”
潘达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常年揉面、布满老茧的手落在孩子瘦削的肩胛骨上,没有追问,没有同情泛滥的叹息,只是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他知道这孩子的恐惧不止来自那面墙。
走访周德海的工作场地已经是深夜。他在隔壁小区租了间门面房当书法教室,卷帘门拉下来之后从外面看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街边铺面。
师寅用公输衡给的便携扫描仪逐寸扫过墙面,仪器在扫到书桌下方时忽然发出急促的蜂鸣——底下有夹层。
“怎么又是我?”师寅蹲下去,手掌贴上暗格的金属门板,忽然想起上次炼油厂也是自己在拆门,动作一顿,“这次不应该是你吗?”
“全组就你力气最大,快开。”
“你不是食铁兽吗?”
“你还真让我抱着铁箱啃啊?到时候证物沾了口水,你不嫌恶心我还嫌丢人。”
师寅猛一用力,虎纹在额间一闪,金属门板应声弹开。夹层里塞满了层层包裹的防水油布,最上面是几卷泛黄的丝帛,摊开来全是古代书法——颜真卿的楷、米芾的行、赵孟頫的草,每一幅落款都是足以让任何一家博物馆策展人当场晕过去的名字。
师寅翻了翻,嘀咕了一句:“看起来他是真的喜欢书法。都是大家的落款。”
潘达一边继续往下拆,一边觉得不对劲:“那就奇怪了。他不是从宋朝活到现在的吗?就算现在古代文物难得,对他这种活了五百多年的老妖精来说也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咱们刚才搜他卧室,虞世南的真迹就随便挂在墙上,连个玻璃框都没有。但这里这几卷——为什么要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藏在保险箱里?”
“咔哒”一声,最里面夹层掉了出来。不是丝帛,不是书法。是一叠照片。师寅捡起来,凑到应急灯下看清了照片的内容,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的虎牙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几乎不像人声的闷响。他猛地一拳锤在书桌底板上,木板应声碎裂,夹层最深处滚出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
潘达本来想劝他冷静,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也说不出话了。
那是偷拍视角的照片。主角全是他的学生。很多还是小女孩。有的在写字,有的在练毛笔,角度刁钻,镜头从桌底往上仰拍。有些照片里出现了同一双成年男人的手,正在“纠正”孩子的握笔姿势,手指的位置和笔杆子没有任何关系。
潘达把U盘插进手机,一段视频自动播放——猥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妙妙想不想玩游戏,老师这里有最新的PS5和手柄。”
“没事,木木你就坐老师腿上,老师这是在摸你的骨相——嗯,果然是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