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少翎推开屋门。
一阵寒风吹过。
凡人的身躯脆弱,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还没来得及克服寒冷,又被眼前的破败吓了一跳。
不是说侯府吗?
这歪脖子树,这掉漆廊柱,这缺了口的围墙……
燕少翎抄着手,忧心忡忡地在自家转了一圈,最后发现,合着只有昨晚过夜的那间屋子是完好的!
整座侯府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修过了。
推开某些屋门,八面漏风不说,甚至有耗子窜来窜去,比鬼修住的地方还要磕碜。
走到正门口,他终于找到一个门牙漏风的老门房,精神一振,上前设法套话。
燕少翎怀疑自家只剩下这一个下人了。
在老门房絮絮叨叨的叙述中,他终于弄清了自己在下界的身世。
总的来说,侯府早在他父亲那一辈就落魄了,这些年来值钱的物件典当售卖,如今只剩下一套空空荡荡的御赐宅院不能动,商铺田地一概没有。
明面上说是侯府,其实只有一个虚衔,平日里比城中富户过得还要寒酸。
这样一户人家,祖辈定下婚约的人家自然嫌弃。
但婚约是早早定下的,对面为了名声也不好明说,只能勉强将原本婚约里的嫡亲闺女换成庶女嫁给他,好全了这桩约定,打发了他。
雾寻便托生成了这个倒霉庶女。
燕少翎听完两眼一黑,揣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府里如今还有什么进项吗?”
他在上界从来没缺过灵石。
小时候靠长辈,长大后要是缺钱随便去打个妖兽什么的卖掉也能换成灵石,剑修又没什么费钱的地方,够花了。
可是如今不同。
凡人不辟谷,新妇刚进门,他总不能让雾寻同他一起饿肚子吧?
可是门房只是摇头,说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也在昨日娶亲时花完了,往日侯爷时不时一个人出门挣钱,具体做什么不清楚,带回来的银子勉强能度日。
……好惨。
燕少翎惊呆了。
不愧是死劫,真难过啊,自己最后不会是饿死的吧?
他打听完,转身往唯一能住人的那间院子走去。
刚推开院门,一股热腾腾的食物香气窜进鼻腔。
燕少翎抬头望去。
提着食盒的雾寻转过头,略带诧异地看着他:“夫君,你这么早就出去了?”
身体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走上前,步伐比平日略快:“我叫陆弦,你叫我名字就好——这是什么?”
雾寻将盒盖打开,温声道:“我去了趟厨房,发现没什么吃的,就派厨娘去街上买了些早点。”
燕少翎感觉脸皮一阵滚烫。
谁家侯府过成这样啊?
偏偏这时雾寻还体贴地补充一句:“弦哥,别担心,我带了一些嫁妆过来,家里没几个人,能用上不少时日。”
“哪能用你嫁妆!”燕少翎脱口而出,感觉自己的心声和这具身体的动作达成了奇异的同步,几乎是嚷出来的,“你放心,我有钱,都交给你管!”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在原地眨眼红成一根廊柱。
雾寻惊讶地看着他,片刻低头掩唇,“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个意外误打误撞,化解了昨夜的隔阂。
饭桌上二人彼此坦诚,燕少翎这才知道,雾寻替姐出嫁是自愿的。
她眉毛一挑,带出几分上界时的凌冽来:“我不怕穷,只怕嫁错了人,我来时便想好了,若你不是良配,那我必定是要跑的。”
“那你现在还想走吗?”
燕少翎听见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得到对方不满的瞪视,却心满意足地低头笑了。
“雾娘,你放心,”他听见自己许诺,“我现在在大将军麾下做事,等到建功立业,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燕少翎这才知道,比起破落户侯爷这个虚名,他如今还有个在军队做事的实差。
身为军中为数不多认字的人,他的活不少,婚假一结束就急急忙忙回驻地干活去了。
幸好这时候不打仗,每隔十日一次的休沐,他都能回到城中与雾寻见面。
二人在这一次次聚少离多的见面之中渐渐亲密起来。
时间久了,燕少翎几乎都要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以为自己当真只是凡间的沧海一粟,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如今重来一遍,他还是不可避免,又一次喜欢上了这个下界的雾寻。
先前在傀儡身上的时候,燕少翎听见雾寻喊“弦哥”还会吃醋,如今才意识到大可不必:陆弦就是他,他就是陆弦,他干嘛要吃自己的醋?
他甚至想,如果法器能支撑,他愿意在这个幻境里度过凡人一世,陪着雾寻直到老去。
只是,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顺利。
边境传来消息,烽火重燃,战争的号角传到驻地中,气氛日益紧张。
一片肃杀的气氛里,燕少翎想到了他的死劫。
算算日子,才陪雾寻过了几个月,他就要死了吗?
一想到雾寻在下界这么年轻就守寡,心心念念直到回了上界还不忘找他,他却忘了一切,一无所知地面对对方,燕少翎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让你渡劫不保留记忆!
不行。
他暗暗咬牙,握紧拳头。
至少这一次,在幻境里,他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