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荔回头瞪了一眼,他们肩头一缩,笑意却从指缝里漏出来,越发止不住。
“你也没问我。”苏羡徽翻过一页话本,莞尔一笑,无需细想,便知白鹤眠是故意为之,“他这是早盯上你的好东西了,变着法儿诓你呢。”
“我说呢!原来他是拿吃的诱我去送东西的!鱼没吃几口,倒贴了那么些好物什。”
楼荔心疼得直抽气,嘴上却半点没闲着,狠狠咬下一大口牛肉,边嚼边嘟囔:“那蜜蜡串可名贵了….我都没戴过几回….”
二人这边刚结束话题,松墨忽地抬帘儿进来,凑到苏羡徽身侧:
“您刚让送去景乐居的补品送去了,仆只远远见了....柳....少卿一面,后来是他身边的芳童出来说替主子谢您,代为收下了。”
当日的那碗安胎药,其实险些要了柳潇的命。余毒侵身,他昏迷了大半夜,次日方才醒转。
与此同时,皇帝下旨晋了柳潇的位分,册为正三品少卿,待他身子痊愈便行册封礼,再移居钟粹宫主殿。
后宫中晋升不易,除去皇帝特别宠爱之外,通常是依凭子嗣或家族功勋方能升迁。
柳潇此番失子,往后也再不能诞育龙嗣。陛下怜其境遇,不待案情水落石出,便先降了这道恩旨,破格提拔。
“收下便好....”苏羡徽顿了顿,“人还好吗?”
柳潇醒来后一直闭门静养,直至今日才开了殿门。松墨这才有机会送补品,到景乐居时,正远远望见他在廊下站了片刻,转眼便进去了。
“不算很好吧。”松墨想了想,回道。
“听侍仆们说,柳少卿自醒来后,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哭也不闹。除了前些时候陛下去瞧了一回,他才哭了一场。其余时间就那样躺在床榻上,不言不语的,人也蔫蔫的。”
“更奇怪的是,依他的性子,竟也没闹着要陛下做主。”
“他病体未愈,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怕那些苦楚,全都闷在了心里。”苏羡徽的目光从话本处移开,投向窗外。
薄雾笼檐,柳条颓垂,飞鸟惊掠而过。
他继续轻声道:
“人在极度伤心时,是没有精力想那么多的。他连失二子,如今境遇天翻地覆,心性又岂能不变?纵有陛下怜惜,也不见得能愈伤疾。可往后岁月久长,只盼他莫要因此再损耗了自己。”
即便柳潇曾屡次与他不对付,可如今他心中也并无半分落井下石的快意。
这才短短几日,昔日宠冠六宫、骄横明艳的郎君,却已化为宫廷权力斗争倾轧下的残花败絮。
命运的残酷,总叫人难以预测、难以承受,却又不得不在其中学着成长,勉力撑持。
苏羡徽正想着,一股酸楚情绪涌来,竟是难以抑制,他墨眉一蹙。
楼荔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便一直没有细听。他刚酒足饭饱,正懒洋洋地靠着歇息,抬眸见他面色微变,忙问道:
“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苏羡徽摇头,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于感性了,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许是这几日没怎么休息好的缘故。”
正当此时,珠帘一响,扶檀进来传话:“郎主,荷内相让人递了话来,说陛下待会要来镜清殿用午膳。”
苏羡徽颔首,下意识看向还赖在案前的楼荔。
楼荔见他望来,呆愣一瞬,随即会意地眨了眨眼,拍了拍手便往外跑:“我走了,我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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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凊政务一向繁忙,近日更甚。
今日难得散朝早,便在演武场活动了一番。
因着要练武,换过了一袭窄袖黑袍,金冠固发,赤带束腰,勾出精悍有力的腰身线条,通身不加繁饰,却更显姿仪凛然。
一杆长枪寒芒飞溅,使得尽兴,场上禁卫轮番上前,也没一个能近得了身的。
收枪驻足间,随手理了理腕间的护腕。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渐高,已是巳时末,便将长枪掷给一旁的禁卫。净了手,便往明光宫去。
宣凊素喜步行,不常乘舆轿,底下人知她性子,便也不备着。
荷华、明琢率仪仗数十人随行,依制退后数步,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
刚踏出演武场,脑中方才消停片刻的政事又翻涌了上来。
前朝兰家当年堪用,如今坐大碍事,制举的推行落实都甚废了一番功夫。虽有寒门制衡,却终究落于下风。
以兰家为首的世族群臣联合上奏,非议后位空悬多年,那些奏折一封封堆了上来。而后宫之中,兰则钰独大,较之前朝,而今竟无人能与之分庭抗礼。
纵了那么久,现下皇嗣一案,倒是个时机,可暂且未能顺理成章。
她手里并非没有别的东西,只是……
一刀下去,斩不了根,岂非可惜。
宣凊边走边想,思绪纷繁,待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明光宫。
一众女使侍仆见她到来,纷纷跪拜行礼。
守在镜清殿外的扶檀欲进去通报,被她抬手止住。
宣凊径直步入内殿,炉红酒香,沸声细微。
透过垂坠的琉璃门帘,她一眼便望见了一个纤薄的人影。正伏案而眠,手畔放着一本未阖上的话本。
墨发散肩,天光映落,从一侧淌过,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冰肌玉骨,五官如白玉精雕细琢,睫羽低垂,神情温润静谧。
只此一瞥,恍惚间,心神俱宁,尘虑顿散。方才一路盘算的那些事,忽然都轻了。
两侧侍仆轻掀珠帘。
她抬步走了过去,伸手抚上对方柔顺的长发。
苏羡徽被这触碰惊醒,缓缓睁开双眼,正对上那双贵气的凤眸,此刻盛着柔意,静静地望向他。
他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当时本打算在等陛下过来之时,闭目养神片刻,谁知竟不知不觉睡熟了过去。
可意识还未及清醒,眼中仍蒙着一层薄雾,而心头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下来,却又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他把脸埋进宣凊还搭在他发间的掌心,嗓音微哑,尾音带着些刚醒的含糊和一丝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娇意,软声道:“陛下.....您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