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夫人。可是我立过誓言,此生誓不为妾。”说完,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投入井中。
“阿娘!”朱友裕手捧鲜花跑入院中,正好撞见谢氏跳入井中,一下子吓得晕了过去。
李凌薇和朱友贞看着张惠脸上的表情,已全然猜到。
张惠哭着道:“她死的时候,大郎才四岁。我见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便尽心尽力照顾大郎,甚至比自己的孩子还要疼爱。可我还是没能照顾好他。”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您不必一直自责。”李凌薇宽慰道,“我想,您当初定未料到大哥的娘亲如此刚烈。若您知晓,定不会如此。”
张惠眼前一亮,闪出欣慰的泪花,“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为而死。”
朱友贞听完张惠的话,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讶,什么话也没说。
“公主……”张惠拉住李凌薇的手,交到朱友贞的手上,将两人的手掌合在一起,嘱咐道:“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相互照顾,爱情不会从天而降,它需要你们慢慢寻找,小心经营。”
李凌薇和朱友贞四目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咳咳……”张惠又咳喘起来,她握着胸口疼痛难忍,吐出一大块鲜血。
“邹医官就在廊下,我去叫他。”朱友贞焦急地跑了出去。
李凌薇端起药碗凑近鼻尖嗅了嗅,是回阳救逆汤,方才她满心只想着李存勖,竟没留意到汤药里含有附子。
邹医官提着药匣匆匆而入,“按理说不会有此反应,敢问王妃最近是否有用过贝母?”
“之前总有咳喘,便用了些贝母。”张惠如实道。
“贝母与乌头相克,回阳救逆汤中虽然用的是附子,且又用了大量蜂蜜,但一般人也许无事,王妃体虚,即使两者共用一克,那也是极为损伤肺脏。”
“那该如何?”
“我记得医书上说可用防风汁、远志汁、甘草汁、人参汁解毒,不知是否有效?”李凌薇思索片刻道。
“幸亏发现得及时,或许可以一试,这相克并不难解。”邹医官皱起眉头,面露难色,“不过……”
“不过什么?”朱友贞又问。
邹医官又诊了诊脉息,“不过现下王妃的脉象倒像是中了毒?往常脉象平稳,如今服用了相克的药物,竟将体内的毒素逼了出来。”
“中毒?”朱友贞吃了一惊。
“少量丹砂可以起到安神、镇静的作用,然而过量服用,就会使人中毒。据某诊所见,王妃的脉中含有大量丹砂,看样子是日积月累,累积了数年之久。”
“什么?”朱友贞极为震惊,“邹医官你一定要想想法子啊。”一阵彻骨的寒意袭来,他暗思:母亲的药膳每日都有专人核查,为何会中毒?又会是谁想害死母亲?”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数吧。”张惠似乎有些倦了,“有劳邹医官了。阿贞去送送邹医官。”
“母亲……”
张惠摆了摆头,“去吧。”
“某回去再研究一下医书,希望能找到医治王妃的法子。”邹医官施礼告退。
“我知道无法能让你不怨恨大王,不去为大行皇帝报仇……如果一定要有人命偿还的话,我希望这个人是我。”
李凌薇思索着低下脖颈,“您这话是何意思?”
“那日的贝母是你放在茶中的吧。”张惠看着李凌薇的反应,心里已明白。她眼含热泪,不无自责道,“我久病成医,对各种药的气味深知,大王最近风湿痹痛,邹医官用了大量乌头,特意嘱咐说不能使用贝母等药,你虽然在茶里下了一点,也是足以致命的。我一闻就尝到了贝母的味道,所以便没有让大王吃下。我知道你恨透了大王,想要为大行皇帝报仇,我也知道……但是我真的不希望大王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我……”
一刹那,李凌薇目瞪口呆,直直地盯着张惠,足足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有任何表情。
“我自知身子微贱,不能和大行皇帝相提并论,但如今,我……我想用我的命来化解你心中的恨。”
李凌薇如五雷轰顶,整个人六神无主,如何也想不到张惠竟然自己吃了那盏茶!她理解张惠的好意,故无法苛责,更无法相信是自己害死了张惠!不知是后怕,还是愧疚,她百感交集,却只能继续为自己狡辩说:“我没有,阿姑你误会了。”
“请不要再怨恨阿贞了,好吗?他心悦于你,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有他的。我死后,帮我好好照顾他好吗?”张惠握住李凌薇冰凉的手。
“阿姑。”
“咳咳……”张惠又忍不住地咳了起来。
李凌薇连忙去倒水,端至张惠面前,手中杯盏微微颤抖,几欲滑落。
张惠接过茶盏,“大郎也走了,我想我也该去见他的娘亲了,是我没照顾好他。帮我做一件事可好?”
“阿姑您吩咐。”
“帮我在西院烧些纸钱给大郎的母亲,恐怕以后我也不能再为她做这些事情。”张惠叹道。
李凌薇蓦然回想起那日,难道她在西院碰见的“鬼火”是张惠在烧纸钱?
“往年她祭日我都吩咐越婢替我烧纸钱,以后这件事情我就拜托给你了。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好吗?”
李凌薇默默地点了点头。
“母亲……”朱友文跑了进来,跪倒在地。他今日和张惠大闹之后便去了花街寻欢,当得知张惠差点被他气死时,后悔不迭。
“阿勤。”张惠见到朱友文,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吐出,目肿筋浮,喘得抬不起头来。
“母亲,都是儿不好。”朱友文哭道,“对不起,母亲,儿不该气您。”
李凌薇见两人似乎是有话要说,便合上寝阁双扉退了出去。她回到寝堂,执起烛台,轻骞帷幔,又重新取出碧苔笺来看,心上还是乱跳,一缕甜意却沁入心脾。
她将碧苔笺放在枕头下,吹灭了烛台,想象着他的面容
雨声潇潇而至,她怎么也无法拼凑出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失落无端地从心底升起,先是丝丝缕缕,然后愈来愈浓烈,渐渐攫据住她的全身。她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凝望着窗外细雨,直坐到三更多天方才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