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阿灿匆匆赶回,一推门,直梆梆地打在李凌薇的脑门上。
“啊!”李凌薇痛呼出声,额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
“对不起,夫人,婢子不是故意的。”阿灿慌张地看向李凌薇。
李凌薇捂着额头,转身走回寝阁。
“夫人我这就去叫大夫。”
“不必了。”李凌薇忙喊住她,“去拿些冰块来就好了。”
“是。”
李凌薇捂着额头,内心苦笑,看来是上天觉得她今日还不够狼狈,定要给她双重打击。
阿灿喘着呼呼大气跑来,送上一条浸了凉水的巾帕,轻轻敷在李凌薇的额头上,“夫人,好点吗?我一时没找到冰块,拿这冰毛巾用一用吧,会儿已经去找冰块了。”
凉凉的感觉使心焦似火的李凌薇平静下来,她有些伤感地问:“你觉得我今日的模样,像不像一只缩头乌龟?”
阿灿把那个双小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心疼地看了李凌薇几秒,点头道:“像。”
“怎么了?”李存勖匆匆而来,看到额头红肿的李凌薇,惊慌地问。
“是婢子不小心,撞到了夫人。”阿灿自责道。
李凌薇见李存勖面色凝重,怕他责怪阿灿,忙道:“无大碍。”
李存勖紧张地拿开毛巾,嚷道:“会儿,快点找大夫来。”
李凌薇看着如临大敌的他,低声道:“不用找大夫了,只是磕了一下。”
“怎么不用,你看都肿成这样了。疼不疼?”
李凌薇忍着疼痛朝他一笑,“你帮我揉一揉就好了。”
“这么肿,揉了不是更糟?”李存勖虽似责怪,语气却满是心疼。
李凌薇握住李存勖的手,“柔儿怎么样?无碍吧?”
“无事。”
“都是为了我,她才会动了胎气。”
“她是装的。”李存勖笑了笑。
“大王,用些冰块吧。”朱守殷端来一个盛满冰块的圆盘。
“我来吧。”李存勖小心翼翼用巾怕包住冰块,轻轻贴在李凌薇的额头上摩挲,“好些了吗?”
“好多了,方才阿灿已经给我处理过,不怎么疼了。”
“哎……”李存勖心酸地看着李凌薇,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不要总叹气好不好?这样不好看。”李凌薇伸手抚平他皱起的额头,“真的不疼了,一点也不痛了。”
听李凌薇如此说,李存勖愈感歉然,他抬起头露出心酸的笑容,“刚才有没有被吓到?”
“有。”李凌薇坦白承认。
李存勖将李凌薇的手掌翻开,又露出自己满是汗水的左手心,“我也是。”
“存勖,纸是包不住火的。”
“我也知道,可还是想着能瞒一时是一时。”李存勖的语气中掺杂着无奈,让人不禁心疼,“对不起,都怪我没有考虑周全,我还不能完全保护你,我……有些事,我如今还不能完全做主,不过你要给我时间,我一定可以。”
“没关系,反正到时候被发现了,我就死皮赖脸地赖着不走。你阿娘也不好意思哄我,我这辈子就赖在你这晋王府不走了。”李凌薇故作轻松地说。
李存勖终于被李凌薇滑稽的模样逗笑了,紧紧地抱住她,“我的阿凌最善解人意了。”
“因为在乎,所以这些都不重要。”
李存勖的嘴角扬了起来,露出一贯迷人的微笑,又盯了李凌薇肿起的额头半天,“你不用太担心,如今咱们还能躲一时,清清净净地过些日子。”
“躲?”
“邠州杨崇本、凤翔李茂贞,还有伪梁叛将刘知俊,都遣了使者来,邀我一同出兵,共图灵、夏。”
“灵、夏二州控扼朔方要道,若能得手,便可自北向南压逼关中,与凤翔、邠宁诸镇连成一气。只是灵、夏虽为要地,却距河东千里迢迢。纵然侥幸攻下,中间隔有数道藩镇,咱们也无力固守,到头来实利尽归凤翔,徒耗晋军士卒。”
“正是如此。”李存勖微微颔首,“故而我并未应允西进灵、夏,而是决转取晋州,以此牵制伪梁西线兵力。”
“此计着实高明。”李凌薇略一沉吟,话锋一转,“只是我先前听闻,朱温素来倚重刘知俊,封其为大彭郡王,付以西路重兵。这般位高权重,他何以骤然背梁,投奔李茂贞?”
“朱温生性多疑刻薄,越是功高的老将,他越是寝食难安。”李存勖起身踱至墙边舆图前,指尖重重落在同州地界,“此前佑国军节度使王重师镇守长安数年,整军治民、抵御岐兵都颇有章法,是伪梁西疆的柱石。可朱温偏听宠臣刘捍谗言,硬安了个‘拥兵通岐’的罪名,召王重师入朝赐死,还夷了他全族。此事一出,伪梁宿将人人自危,刘知俊更是心惊胆战。”
“王重师竟落得这般下场?”李凌薇蹙眉轻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有他的先例在前,换了谁,都要给自己留后路。”
“正是此理。”李存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后来朱温命刘知俊领兵攻邠州,又接连降旨召他入朝,说要调任他为河阳节度使,假以殊荣。刘知俊之弟刘知浣在朝中为官,暗中遣人快马送信,说朱温此番召他,摆明了是卸磨杀驴,入朝便是死路。刘知俊本就怕重蹈王重师覆辙,接信后当即铁了心反叛。他直接据同州城归附李茂贞,转头派兵奇袭华州,逐了刺史,又生擒了构陷王重师的刘捍,径直押往凤翔斩首泄愤。”
“朱温就眼睁睁看着他叛走,没再追剿?”李凌薇追问。
“怎会罢休。”李存勖冷笑一声,“朱温亲自跑到河中督战,悬了重赏:生擒刘知俊者,直接授节度使,赏钱万贯,赐良田甲第。只是李茂贞给刘知俊增了兵马,朱温一时半会儿无法攻克。”
李凌薇轻轻点头,叹道:“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放在君臣之间也是同理。朱温刚愎猜忌,有功不赏,反以屠刀相向,只会让麾下将士人人自危,绝非明主气度。”
“先王幕府掌书记李袭吉,生前便有一篇议论留存府中,言道‘变法不若养人,改作何如旧贯’,还举了韩建与王珂的例子,韩建在华州横征暴敛,积财巨万,到头来还是开城降了朱温;王珂守河中时屡屡更张旧制,折腾得人心离散,最后也只能依附梁贼。方才王缄将这份旧议翻出劝我:眼下当扼守要隘,劝课农桑,静候天时,不宜轻动刀兵。”
李凌薇沉吟片刻道:“袭吉公博学卓识,笔下字字见骨,昔年写给朱温的书信中,便有‘毒手尊拳,交相于暮夜;金戈铁马,蹂践于明时’的警世名句。他身为追随先王的元老谋臣,所言皆是固本安邦的千秋正论。先王经营河东数十年,民心归服,这份基业的确万万动不得。只是‘循旧’绝非墨守成规,‘养人’亦非闭门自守,守根本之余,仍需顺势变通、主动谋局。”
“你这话正合我意。”李存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拉着她走到书案前,“内政有老臣们盯着,法度章程都有旧例可循,我倒是更忧心军纪。这些年晋军连年征战,各部多少有些松散懈怠,我想着定下三条铁律,严束三军,你帮我参详参详,看有没有不妥之处。”
说罢他提笔蘸墨,腕底发力,在宣纸上落下三行劲挺的字迹:其一,出兵之际,骑兵未遇敌阵,不得擅自乘马;其二,诸军分路并进,须依定时日抵达指定处所会合;其三,行军途中,敢诈称疾病以避战者,立斩不赦。
“这三条都极好,有这三条铁律束军,再加上河东素来赏罚分明,晋军定然会越来越整肃强悍。外有强兵,内有贤才,又顺天道而行,你日后的功业,怕是要远超春秋五霸了。”
李存勖看着她含笑的眉眼,心中微动,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霸业之路漫长艰险,有你在我身旁分忧,我便更有底气。待日后扫平伪梁,复兴唐祚,我便与你共睹日月同光的中兴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