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瞥了一眼浑身哪哪儿都不对劲的李队长,忍住笑,鼻子却有点酸。他掩饰般地朝对讲机里说:“目标进入布控范围。各就各位,做好“本职工作”,不要打草惊蛇。”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回答:
收到。
收到。
收到……转弯往右再往左,再往右就能看到。
眼镜问:什么?
过了一会对讲机里那个不着调的声音回道:哦,刚有人问厕所在哪儿,胡诌了一下。
……
胡诌?不是让提前预习好地图吗?
没想到和衣服作斗争的李队长居然还抽空赞了句:胖儿,服务意识不错啊。
不着调的声音回:那是必须滴。
……
彩目这些年能够在华国堪称密不透风的监察环境里依然源源不断地往内地输送“货物”,势必有一条或者多条运营成熟的路线,涉及的相关人员的复杂程度更是难以想象的。
这就是那一位私下找到他们的原因吗?
恐怕也不尽然吧。
“这边就靠你了啊!”李队长一把拉开车门,利落地翻身一跃——姿态却在跳车的中途稍微变了点形——都怪这身紧身燕尾服的束缚,落地姿势很不潇洒。登山鞋砰地踩到礁石上,成群的海蜘蛛受到惊吓,刷刷地散开来。
眼镜回过头,就看到站在面包车下面的李队正用一只手别扭地扯着燕尾服的后摆,还抽个空当往后一抬腿,抵住面包车门一用力——
格啦啦~
车门犹如回光返照的病人,发出愤怒的闷叫,在李队长因为扭曲的姿势而更加绷紧的衣服后面关上了。
真是……好怕他把衣服直接撑破啊。
鬼衣服!门缝关闭的一瞬间传来一句骂声。
李队长的抱怨和对讲机里的抱怨重叠了,那边嘀咕的是——搞什么附庸风雅的花头精,还燕尾服,裤子这么紧,裤腿口子又这么松,地面的凉气儿都往裆上窜了,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另外一个声音说:二胖哥,您老放一万个心,瞧您这裤子都给撑成香肠的模样了,啥玩意保准都到不了您老的膝盖,最多窜到小腿毛上就给憋死了。
闭嘴,老子以前出任务都是把裤子口儿扎得严严实实,防止东西往里窜,这叫职业习惯懂不懂?叫组长。
哦了,二胖组长,您老以前是干啥工作的啊,没事就有东西钻你裤子。
……呸!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我们现在的外层身份是贴心的服务员,中间层身份是威武的人民警察,最后那层才是真正的……
眼镜打断他:谨慎点,还外层中层内层,你以为你是洋葱?
他烦躁地在座椅上转了个方向,再次在对讲机里强调。
总而言之,一定!绝对!坚决!不能打草惊蛇!
那边发出夸张的“咻~”声,消音了。
眼镜朝山崖上方矗立的檀家厝看去,心里不免产生一丝唏嘘。
“檀家,很缺钱吗?”眼镜喃喃地问。
“人的贪恋是无穷的。”耳机里传来李队长的声音,李队长迎着海风在礁岩间几个小跳,又拉了拉燕尾服后背,龇牙咧嘴地说:“再说了,檀家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庞大网络里小小的一角。”
车内车外,两个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这座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的古老建筑,也只有檀家这个曾经的所有者能让它再次作为自家婚礼的场所,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商贾乡民齐聚,富贵清贫一堂。
富而不奢,贵而不显。
然而这个古老的手工木造家族,曾经的抗倭堡垒,经历了无数历史的沉沉浮浮,如今看起来依旧繁华锦簇且平易近人,但其实内里早就开始腐烂了吧。
如今这仿佛敞亮的做派背后,又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暗涌呢?
无论如何,这将是一场无声的监视,也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真是……既熟悉,又陌生啊。
***
檀小敏脚步刚踏进房门,禄老太太正好放下手机,目光朝她看来。
檀小敏不禁缩了缩脖子,故作镇定地迎上奶奶的目光,小心地咧嘴笑了笑。
还好檀老太太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就移开了。
再次躲过一劫,檀小敏松了口气,又有点奇怪。
她有点惊奇地发现不仅奶奶,连二伯,二伯的儿子檀司桁,全都聚在屋子里。怪不得婚礼那边一个檀家人都见不到,原来全部聚到这里来了,禄莨也在。
竹影倒影在玻璃门上,冷冰冰的,棉麻帷幔上方,裸露的银灰色管线错综复杂的交织在一起,与下方泛着飒飒寒光的银灰色家具相辉映,椅、墩、案乃至床榻屏风食桌香几,线条优美、构造简约,款式雅致,仿佛一幅不锈钢款的《韩熙载夜宴图》,即便搭配暖色调的布艺和红色的喜字吉祥挂坠调和,整体仍然让人觉得寒意浸骨。
好一个满坑满谷的不锈钢!
檀老太太的身后挂着一幅如意雕花装饰(也是不锈钢的),她裹了条缂丝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肩腰挺直,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到一边的矮几上,二伯坐得直挺挺的,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檀老太太生了三个儿子,大伯和大伯母在外地管理项目,二伯母身体不好一直在医院疗养,除了二伯,另外三位长辈都要婚礼正日当天才会回来。
除了禄老爷子那个不着调的,檀家厝里跟婚礼有关的所有人几乎全都聚集在新房里了。
难道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流程在她到处晃荡溜达的时候错过了?毕竟海都地区的婚俗历经千年演化,复杂起来可以写一本厚厚的指南。
檀小敏悄悄地走到角落里站定。
气氛貌似不太好啊。
檀家老四檀司桁姿势潇洒地斜倚在寒光凛凛的不锈钢仿螺钿交椅背上,和她视线相接,点点头,立刻双手抱胸,作回吊儿郎当的姿势:“歆安舞?老三,别怪弟弟嘴直,你还是掂量掂量哈,配不配?”
每一个字都透着嫌弃。
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响起。
“唉,我只是想到檀家这么一大家子,以后都得靠我家檐哥一个人扛,就觉得……觉得……他的担子太重。”
檀小敏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立在檀檐身后说话的人,正是这次婚礼的主角新娘——禄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