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是身中子蛊的一壶天元老,紧接着换成凌霄宫抓来的俘虏,再后来,沈涣甚至提议将那些各宗门送来蓄意接近的女子用作现成的‘碗’,被柳护法否决,他索性自告奋勇,亲身试着当了一次‘碗’,然后险些见了阎王,当然,在沈涣之前,多得是没他走运,不幸死在半途的倒霉蛋。
“无论换上多少波人,牺牲掉多少性命,结果都一样。”温晏秋轻吻她的鼻尖,与她额头相抵,呼吸可闻,分明是万分亲昵的姿态,却让楼小禾不寒而栗,“小禾,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例外的那一个?”
耳边突然变得无比安静,所有的声音都在顷刻间消失,原来心头那根弦崩断的时候,是悄无声息的。
——“天君必须死。”
许多年前听到的一句话,直到今天才被利刃剖开,那在殷红血泊中跳动不止的,是怎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决心,楼小禾不忍细看。
楼小禾曾经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人能那么疯狂地,竭尽全力地求死,后来她以为自己明白了,但那些切肤之痛,那一处处发脓溃烂的伤口,如今只是猝不及防窥见其中万一,就已令她惶悚失色,哑口无言。
她当作救命稻草紧抓不放的那点希望,其实不过是温晏秋他们挣扎着走过的,来时路上的累累尸骨。
楼小禾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冲出毕撼山消失的那个山洞,僵立于悬崖之上,山风轻拂高岗,晴空万里,鸟鸣啁啾。
“怎么,拉陪葬的算盘落了空,遗憾得要哭了?”温晏秋漆黑的眸底清晰映出楼小禾近在咫尺的脸,鼻尖相蹭,一触即离,“别担心,小禾,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已经不是温晏秋第一次在她面前说了,楼小禾没能细思背后的深意,她直视着温晏秋的眼睛,说:“试试才知道。”
——她是不是那个例外,谁说了都不算,要试过才知道,或者说,如果真实存在这么个例外,为什么不能是她楼小禾?毕竟,至今为止发生在她身上的奇迹,可谓不胜枚举,再多这一桩也不奇怪。
“不必试了。”
“……为什么?”楼小禾急得抬高了调门。
温晏秋坐直身子,抓过楼小禾被镣铐禁锢绵软无力的双手,对着她的十个指肚捏来捏去,“‘移天换日’在施术前,要确保双方自愿,且心志坚定,绝不动摇。”
“你放心,我很坚定,绝对不动摇。”楼小禾斩钉截铁地表决心,与此同时,随着手被牵走,裹着楼小禾的被子不可避免地滑落大半,楼小禾登时半露香肩。
“……”
温晏秋丝毫没有回避视线的意思,更没有帮忙搭把手把被子给她拢拢好的打算,他就这么一壁捏着楼小禾的指肚玩个不停,一壁直勾勾地盯着瞧,目光几乎称得上刻意,语气却毫无异样:“小禾凭什么以为,我会愿意?”
楼小禾被他盯得发毛,说出的话未经大脑:“你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其实这也算是她的心里话,抛开曾经那些恩恩怨怨不提,无论如何,自己一个半截入土的人,在这里巴巴地为他操碎了心,人还平白地给他看光了去,他倒好,从头到尾连个好脸色都吝啬给就算了,整个人还莫名其妙怨气冲天,左一声“凭什么”,右一声“凭什么”,阴阳怪气的,令人好不窝火。
温晏秋抓着楼小禾的手往上,低下头,整张脸埋进她的掌心,深深地嗅,他的唇抵在楼小禾指缝间,说话时声音闷闷的,“我身中红鸾蛊,爱你爱得要命,得知你快要死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陪你一起死。可你呢,拿主意的时候谁都想到了就是想不到我,一心想要拉着陪葬的人也不是我,还许我等你死后前程无限……你觉得我该是什么反应,欣喜若狂吗?”
——“爱你爱得要命。”
——“陪你一起死。”
“你等一等。”楼小禾被他几句话砸得懵了,脑子里嗡嗡的,“我理一理。”
她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白白净净的袜子出神,混乱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此情此境之下毫不相干的念头:刚刚都那样了,温晏秋还不忘给自己脱鞋,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严谨,细想想其实还蛮变态的。
“……”什么毛病,清醒一点,楼小禾。
她这边厢低头沉思,那边厢温晏秋抱着她的手捏一捏,闻一闻,咬一咬,舔一舔,片刻不得闲,紧接着得寸进尺,将楼小禾的一绺黑发勾起来衔在嘴里,俯身凑近楼小禾的颈侧,从脖子一路啄吻至胸口,柔软的唇瓣和纤长的发丝轻掠过肌肤,激起阵阵痒意。
“温晏秋,”楼小禾稳住自己的声音,“……你全都记起来了。”
温晏秋停下动作,恋恋不舍般在她锁骨上留下一记吮吻后直起身,湿漉漉的发丝从他嘴角滑落,他目不转睛地同楼小禾对视,眼神坦然,很干脆地默认了。
“什么时候?”楼小禾问。
“你和穆废私奔的时候。”温晏秋道。
楼小禾:“……”骂人的功夫怎么不算有长进呢,都晓得给人起黑称了。
在温晏秋提到“一壶天元老”“凌霄宫俘虏”的时候,其实就没想再装下去了,可刚刚楼小禾还是险些稀里糊涂被他三言两语绕进去。
楼小禾斟酌着措辞道:“你既然恢复记忆了,就当晓得,小红不过是我信口胡诌诓你的,也当了悟,你以为的对我情根深种,无非是混乱的梦魇所生出的错觉和心魔——”
“我的确中了情蛊。”温晏秋说,“你还记得那时候,在弱水,我差点就用凌霄大摄抓住你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蓦地放得很轻,神情也恍惚了一瞬,“就差一点。”
忆及当时那一幕,楼小禾不由喉头发涩,她点点头:“嗯,我……我记得。”
“就是那时候。”温晏秋道。
“那时候?”楼小禾疑惑不解。
“凌霄大摄偶然吸走了你体内的小红。”
楼小禾闻言:“………………?”
她一时不知该先惊讶于温晏秋知道小红的存在,还是该对凌霄大摄吸小红这种离谱得没边儿了的“偶然”感到由衷的无语。
被巨大的荒谬感击中的当下,楼小禾选择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说,凌霄大摄它非但吸灵力,有时兴起也吸吸情蛊什么的?”
“嗯。”温晏秋答得面不改色。
楼小禾的目光一眨不眨地审视着温晏秋,企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出端倪和破绽,但老油子就是老油子,根本瞧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来,楼小禾目之所及,只有一张天衣无缝的英俊脸庞,连脸上的毛孔都特别细腻,说起来老男人好像从来只用清水洗脸,皮肤怎么能这么好的……
“……”楼小禾,你给我清醒一点!
这莫非也是回光返照的表现,色心随时随地蠢蠢欲动。
楼小禾努力把跑歪的思绪拉回来,无论怎么想,这种说法都太离谱,温晏秋很大可能在说谎,可……为什么呢?
楼小禾鬼使神差地想起,那时温晏秋抱着她去逛书房时,在他单独辟出来炼石头的那间别室里,楼小禾无意间瞧见堆在案头的一摞书很特别,见她探着脑袋好奇,温晏秋特地抱着她放到案前坐下来瞧。
楼小禾随手抓起一本翻开,诧异发现里头竟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这本书的名字一看就和那些青云石相关的工具书不同,里头的读书笔记也想来也很私密,未经主人同意是不宜乱看的,楼小禾于是很有分寸地阖上书,出于好奇,当时多看了一眼书的名字,她现在还记得清楚——
《山有木兮木有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