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小禾眼睫很轻地眨了一下,她望着温晏秋,那双干净明亮的眸子里清晰映出她的倒影。
她伸出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捧住温晏秋的脸。
温晏秋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侧首,用脸颊轻蹭着楼小禾掌心,高挺的鼻梁骨一下一下顶她的指节。
温热的呼吸掠过指缝,有一些痒。
楼小禾紧绷而僵硬的心脏,突然就软成了一摊水。
她不再颤抖,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含着淡淡的笑意:“可是温晏秋,你也总让我伤心。”
温晏秋僵住,脸上那三分邪魅狷狂七分漫不经心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楼小禾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但你要是消失了,我会更伤心。”
能让这个时时清醒刻刻尖锐的男人脸上出现这种短暂空白的表情,从前可是小红的拿手本领,而今楼小禾也算得了几分真传。
“你问我在怕什么?我害怕你消失,也害怕她消失,哪怕只是想想,都怕得要死……”楼小禾笑着说,“你们尽管让我伤心,哪怕心碎一地也没关系,大不了一片一片捡起来,重新拼回去,这点耐心我赔得起……但是,能不能不要让我担惊受怕?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胆小鬼,身子还不济,禁不住吓,很容易就吓坏了。”楼小禾低头,亲了亲温晏秋的鼻尖,“我要是有什么好歹,你体内的情蛊难保不会发作,到时候连累你心疼难受可怎么办?我既应了你要负责到底,就绝不会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这颗骰子,你赶紧把它作废吧,这种后患无穷的东西,无论如何留不得!”楼小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直起身子,一脸正气地把攥着珠子的拳头伸到温晏秋跟前。
楼小禾灵府中残留着属于温晏秋的气息,方才危险而暴戾的那团火焰此刻并未得到平复,而是换了种干柴烈火式的烧法,楼小禾的太阳穴不受控制地重重突了两下。
“……?”他在兴奋什么?莫非是没给他哄明白?怎么还不动手?
她不管,这种随时随地有可能要了娘亲性命的劳什子,必!须!在她眼前!就地销毁!
楼小禾死死攥着那颗性命攸关的珠子,睁大双眼盯着温晏秋,坚定的目光中迸射出凛然的决心。
然后她看见,温晏秋眸子半眯睨着她,修长的食指在唇间轻点,微微扬起下巴,唇角要翘不翘地……勾她。
“……”聊正事呢在,为何突然发骚。
也怪她,说话就说话,哄得有点太用力了,多余亲那两下子,才让这男狐狸精得寸进尺。
楼小禾垂下脖子,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偏头去吻他的唇。
或许是楼小禾的动作太过小心翼翼,温晏秋始终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起头,十分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吻,双唇相接时,他跟着楼小禾一起屏住了呼吸,连睫毛也不曾动一下。
温晏秋全程睁着眼,一眨不眨地观察楼小禾的反应。
明明已经亲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她还是这样生硬,眉头皱得很紧,眼皮还会轻微抽搐,嘴撅出二里地,跟锄地似的直愣愣往他嘴上杵,啵的一声,很用力。
楼小禾亲完嘴,眼珠子瞟来瞟去,哪里都看就是不看温晏秋。
拳头直往他脸上怼,“动手吧,赶紧的。”
“好。”他说。
“……你干什么?!”楼小禾猛然握紧拳头收回手,警惕地盯着温晏秋。
温晏秋只是笑:“小禾你好凶。”
他看向楼小禾用力到发白的拳头,“你不松手,我没办法。”
楼小禾太紧张了,珠子攥得死紧,手心甚至渗出汗来。
“哦……好,好的。”
她翻转手腕,诚惶诚恐地摊开手,捧着那颗黑珍珠,大气不敢喘地道:“来吧。”
“……”
搞什么,怎么又不动了???
楼小禾急得破音:“等什么?动手啊!”
“我忽然想到一个事。”
“什么事?”楼小禾呼吸一窒,生怕手上捧着的珠子出什么岔子,脸都吓白了。
“手札上,再加一条。”温晏秋语气特别正经,“亲嘴的时候,要伸舌头。”
“…………………………”
她想杀人。
楼小禾看一眼手里的珠子,又看一眼温晏秋,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每次都要吗?”
“要。”温晏秋斩钉截铁道。
楼小禾抿着唇:“知道了,加就加。”
温晏秋满意地拈起珠子,径直送到了……嘴边。
楼小禾呆了一下,眼疾手快摁住他的动作,“……你干什么?”
“小禾有所不知。”
“什么?”
“太初骰的印只要一经烙出,就无法销毁了。”
“噢,是么,这个我倒确实不知……”楼小禾差点咬到舌头,瞠目道,“你说什么?!”
“小禾莫急。”
温晏秋淡定的样子看得楼小禾有点窝火,但她又不能发作,因为对面的是个活祖宗。
“我没急……”楼小禾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刚刚把珠子往嘴里送,是什么意思?”
“前几日,我偶然发现,把骰子整颗吞掉是可以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楼小禾都听得清楚,但她没能听明白:“……可以什么?”
“销毁。”
楼小禾睁大眼睛:你不如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偶然,能让一个人,好端端地生吞这么大一颗珍珠???
她不小心把自己的腹诽说了出来,温晏秋盯着她的眼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像小禾的眼睛,看起来很好吃,没忍住,试了一下。”
楼小禾脑子已经不转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好吃吗?”
问完了自己又想:整颗生吞能尝出什么滋味,能好吃才怪了。
“可能是满脑子想着小禾的缘故……”温晏秋舔了一下唇,“好吃的。”
“……”
所以现在把她的眼珠子攥在手里盘已经满足不了他了,改用生吞了是吗。
楼小禾突然感觉眼珠子凉飕飕的。
她眨了两下眼,看向即将被温晏秋吞吃入腹的那颗黑珍珠,突然把它拈起来,用帕子细细擦干净——珠子上面沾满了她的手汗,不大卫生。
递回去的时候问:“这珠子……会不会太大颗了?”
整颗吞真的不会噎到吗,她有点担心。
“小禾的眼睛就很大。”温晏秋说。
“……”她就多余问。
但她还是没忍住:“能变小点么,别噎着你。”
这句话也不知怎么就戳中了温晏秋哪根筋,楼小禾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吞的珠子,眼前一花人就压了上来,她下意识闭紧双眼,感觉到温晏秋重重亲自己的眼皮,亲还不够,他还吮,楼小禾整个人发毛,推了他一下,软绵绵地,几乎没用力,温晏秋却停下来,嘴唇往下,又去亲她的嘴,楼小禾有点紧张,下意识双唇紧抿,温晏秋一边啄吻她的唇角,一边在她唇边说:“张嘴。”
楼小禾迷迷瞪瞪地就张嘴了。
温晏秋压着她深吻,退出来时,含住她的双唇,呼吸粗重:“小禾好乖。”
“岳芷呢?”她气还没喘匀,三个字问得稀碎。
“放心,她没事。”温晏秋轻咬她的下唇,“你不专心。”
楼小禾还是没法适应温晏秋这种吃人式的吻法,有点头昏,眼睛还花,余光忽然瞟到旁边一片衣角,整个人一惊。
“娘娘,议事厅那边打起来了。”
语气平稳,声音冷淡,还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优雅——不用猜,是柳含烟。
楼小禾这回用了力,一把推开温晏秋,错愕看向站在一旁的柳含烟:“柳护法,你,你什么时候——”
她面色涨红,呼吸急促,甚至难以问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柳含烟半垂着眼睛,似乎斟酌了一下,才道:“娘娘如今的身子,离不了大夫。”
她说得很委婉,楼小禾听懂了:不要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她就一直在,从不曾离开。
“……”
楼小禾低下头,目光回避,语气飘忽:“噢,也是,柳护法费心了。对了,你刚刚说什么,什么打起来……”她猛地抬头,“打起来了?!”
然后又兀自嘀咕:“打就打吧,在这儿打不行么,偏要在议事厅……”
楼小禾之所以将开会的地儿选在这里,就是料到届时一言不合免不了一番恶战,露天的话至少能尽可能避免损坏财物,至于闹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要么埋雪里,要么丢进寒池里,好好冷静冷静……
没想到,兜了一圈,遭殃的还是议事厅。
上次坏了桌子和屋顶,这次只希望那座雕漆嵌玉的十二扇大围屏别被糟蹋了才好。
——毕竟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
楼小禾抬头,张着嘴刚要说什么,等看清眼前的情景,震惊地呆了半晌,才道:“人都齐了,那咱就……开会吧。”
方才还在议事厅打得昏天黑地的一伙人,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就换成了白皑皑的冰天雪地。
凉亭上高坐的那位娘娘语声细弱,大动干戈的诸位掌门们却听得分明,虽还来不及收起脸上的狰狞戾气,但全都言出法随地,纷纷收剑入鞘,放下拳脚,止符敛阵,而呲着牙抖威风的灵兽脑门上冷不防挨了主人一下,眼神立刻变得清澈……
大家脸上都挂了彩,碰头乱发鼻青脸肿的还算好,有人衣服都被扒掉了,看来这些仙门中的头面人物,真急眼了,掐起架来也顾不上什么体统不体统的。
楼小禾拉拉温晏秋的袖子,小声地:“温晏秋,是不是你?”
“新打的法器,特地在议事厅安了一个,往后再开会,你不必去,让他们来。”
楼小禾撸起袖子,悄悄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什么体修符修剑修兽修,通通靠边,她以无上清灵自然妙有鹭鸶湖大圣统御群仙大慈仁者小禾娘娘的名义,在此郑重宣布:颤抖吧诸位,器修的天下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