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期贝拉也用这两幅画举例,女士。”
教室里响起轻声的笑和咳嗽,只两三下便停止了,矮个女人耸耸肩,无奈地摊开双手,转身又播放下一页幻灯片。
这门艺术鉴赏课的课时横跨两个学期,上学期的老师贝拉是个意大利人,因为那场公投,她不得不结束英国的工作返回家乡了,而那位发言的比利时女孩也遭受相似的境遇,上个学期她就告诉大家,由于英国对欧盟学生的优惠政策终止,她随时可能被驱逐,还有几名来自法国的交换学生则直接退了学。
解思宁的视线又回到窗户上,那两片叶子已经不在了。
“迟早会离开的……是吗?”解思宁心中冒出一个问句,可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想到这些,也不清楚这个问句到底针对谁。
解思宁的目光回到教室里,明明这间教室和周遭的同学都相识许久,可此刻还是会觉得陌生。解思宁又回想到刚才那个问题,如果是指她和英国之间的话,她内心得到的答案是“是”。
解思宁又低头滑动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和陈礼安的聊天框。
屏幕里,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早上。
那个问题,如果是她和陈礼安之间……
“嘟嘟嘟……”
一下课,解思宁不同往常地打给陈礼安,却是忙音,走出学院楼,雨水也不同往常地继续下着,解思宁感到空气变得稀薄,她淋着雨,数着自己的步子,又计算着经过了多少棵树木,她不敢让自己的脑子有余力去胡思乱想些什么。
一串音符响起,是陈礼安打过来了,解思宁在雨里呜咽着接通电话:“我……难受……”
“对不起……我临时进厂区了,刚回来拿到手机……”
解思宁醒来,聊天软件里满满的语音留言,那次之后,陈礼安养成了随时报备的习惯,解思宁一边洗漱一边播放。
“你知道吗?客户今天一大早,发了一封降价函邮件给我们老板,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怎么是客户发降价函呢?结果一看,还真的是降价函!”
陈礼安对工作一顿吐槽,周围的噪音听上去正在停车场:“我也是开了眼界,不是我们卖东西的要调整价格,而是买东西的客户通知我们降价,那封文件还特地用了红头的信纸,盖了章……你知道客户是怎么写的嘛?他们要求即日起,我们公司卖给他们的所有产品至少降价8%!欸……我现在在去客户公司的路上……”
解思宁也跟着陈礼安开了眼界,在她的观念里,价格该是买卖双方协商确定的,没见过像这样违背常理的强买,还附带盖章的公函来彰显行事的正派,掩耳盗铃也不过如此,但仔细想来,那些自诩正统的人似乎最擅长这点。
“真是的,前阵子这个客户有批从其它供应商买的货出了问题,按理说和我们公司无关的,我和老板提了之后,就帮忙协调到了别的客户的库存给他急用,现在倒好,一点也记不得对他的好,直接发这种东西,提前也没和我们商量……”
“想想就心好累啊……太难了……和这家客户合作的大部分产品都提供好几年了,已经降价过几次,原材料的价格客户也清清楚楚的,利润是定死的,按他们现在的要求,根本是在逼我们亏本……”
解思宁的心跟着陈礼安的描述起起伏伏,她曾经一点也不会让这些影响自己的心情,而以她有限的社会经验,这样的情形一时之间确实也想不到合理的方式去处理,她帮不了陈礼安一点。
解思宁从厨房热了牛奶和面包,陈礼安回国以后,她的餐食就越发简单,解思宁回到卧室继续播放下一段语音。
“终于谈完了,降价函撤销,价格等我回公司核算后再约时间核议。”
解思宁没想到,她心底觉得万分困难的事就这么轻易被陈礼安化解了,这不禁让解思宁好奇陈礼安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于是继续播放剩下的留言。
“哈哈……你一定想不到我们怎么谈的……说实话,我都觉得自己和客户狼狈为奸了……客户对外一直宣称他们的产品零部件都是进口的……”
“客户素质差,我也只能利用他的把柄威胁,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做这些事……欸……不过也没办法,毕竟现在我要代表公司的利益,我只能安慰自己,我们的产品并不比进口的差多少……”
陈礼安的一天已过了大半,而且过得这样丰富精彩,而解思宁这边,她的一天才刚刚开始,没有什么好分享的。
解思宁只能把自己的计划告诉陈礼安,对比陈礼安的,她的一天就显得无聊多了,上午上课,中午超市,下午读文献写作业,晚上打工,甚至这一周也就这样重复,唯一期待有变化的只有周末。
陈礼安没有回复,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忙工作的事,那次之后,解思宁不再为一时没回复的消息而失神了,实在想念的时候,便重新播放一遍陈礼安的语音留言。
“……其它供应商……我也只能利用他的把柄威胁……”
“你提供的资料,和目前已知的涉案金额还有相当大的差距……”
解思宁突然想到什么,急忙坐到电脑桌前,拉开抽屉一阵翻找,很快,她取出解桂芳一年前托人带来的那封信件,展开重新读了一遍。
“……他那个同姓的老乡……”
解思宁打开电脑,从第二桌面里找出一份文件,这是解思宁在之前的监控中得到的钱玉宁的银行流水,里面的账目又多又杂,解思宁原本只看了钱玉宁和解桂芳之间的转账记录,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上次被国内告知现有的海外资产和涉案金额还有差距,解思宁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一直没注意到自己还忽略了什么。
解思宁在查询框里输入“qian”,每一笔都有记录,解思宁摇了摇头,同时心底嘲笑自己,在钱玉宁的流水里搜索钱玉宁的姓氏拼音,当然每一笔交易都会显示。
解思宁靠着椅背,陷入沉思,忽然间,她看见正对着她的置物架上,摆放着一本之前复印的密码原理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