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响起手机震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号码+0086开头,国内打来的,解思宁轻轻起身,披上睡衣快步走向厨房。
“我国和英国之间还没建立引渡条约……跨境司法这方面,目前只是在理论交流阶段……”
“现在两国的关系其实……而且马上就是脱欧投票,那之后……英国自己内部……”
“是的……短期内相当困难……”
“长期当然会推动……”
“你的案例我研究过了,按照目前的情形,大概会是十五年……”
“十五……年吗?”
“是的,这个案子马上就要宣判了。”
“还有补救的机会吗?”
“你提供的资料,和目前已知的涉案金额还有相当大的差距……”
“况且,从纸面的数字到真正的上交,这过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最多可以把刑期缩短到十年,五年的差距是否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自己考虑,还有一点……我想提醒你……”
“留下这笔钱,你可以在海外过得很好……”
熄了灯的房间里,解思宁抱紧熟睡中的陈礼安,这几日她内心隐约不好的预感,这一刻终于宣判了。
陈礼安是要回国履行公司5年服务期的,而解思宁自己,她本以为只要收集到了解桂芳和钱玉宁在海外的资产信息,她就可以借助“猎狐”计划,堂堂正正地回国,可现在,所有期望都清零了。在最重要的一步上,国内司法权威回复她的答案是悲观的,跨国执法比她想象中更为困难重重,如果司法惩罚无法执行,她的努力就没有任何意义。
解思宁深吸一口从陈礼安那里传来的鼻息,收回了臂弯,她想起自己的罪恶之身,她不忍纯净如水的陈礼安被自己的肮脏所污染。
“书呆子……真是个书呆子……”
解思宁埋冤自己的天真,懊悔自己光顾着埋头做自觉正确的事,却没抬头真正认识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变化,后悔自己到现在才意识到大洋和国界分开的不止是距离,还会隔离开她以为绝对正确的正义程序。
陈礼安半梦半醒间搂住解思宁的腰,解思宁搭上陈礼安的手,轻轻推了回去,指尖触到的温热和柔软像是沙漠里盛开的花朵,解思宁的眼泪沿着脸颊滴落在两人的头发和枕头上。
解思宁恨极了自己,她本以为是两人的纵欲和自己时不时涌上来的回避让这段关系无法稳定下来,可万万没想到,最致命的一击竟来源于解思宁自己的愚蠢,是自以为聪明的自己的愚蠢。
陈礼安倒头钻进解思宁怀里,解思宁又下意识抱紧陈礼安,陈礼安心脏的跳动传递过来,节奏像是幼年时母亲的拍抚,解思宁迷恋这种怀抱,却在每一次拥有之后很快就失去……
解思宁重新站回阴影里,这里才是她最心安理得的位置,眼前,商学院旁的草坪上几个大学生正沐浴阳光,解思宁想,她永远不会是这种美好画面里的主体。
一记轻柔的撞击从身后袭来,这让解思宁朝阴影外踉跄了两步,她的手臂同时被人拽住,解思宁跟着转过身来,眼里先是头顶扎眼的阳光,猛烈得让解思宁不禁眯起眼,等她站定,睫毛的细缝间却瞧见比太阳更为明亮的一双眼睛。
“想我了吗?”
“别闹,买菜去了。”
陈礼安在解思宁的身侧,走着走着又蹦了几步,解思宁多么希望现在这样的无忧无虑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两人来到宿舍旁的石子路,陈礼安忽然一个跳步来到解思宁跟前,拦住了去路。
又是什么新游戏吗?
陈礼安伸手拨了拨解思宁耳侧的发丝,看来不是新游戏。
“咦?你的红头发呢?早上我还看见的。”
解思宁偷偷剪去了被染成红色的发梢,却不敢让陈礼安知道原因:“嗯……大概……褪色了……”
陈礼安总是信任,没多追究,两人如常去到超市买菜,又回到宿舍厨房一起晚餐。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大家看我们都怪怪的?”
陈礼安回国的日子就快到了,解思宁明白,陈礼安是想让寂寞的等待有个盼头,可现在的解思宁,做不了任何事。
“没印象。”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亲密关系,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可如果这份承诺是无法兑现的呢?
那亲密关系就不存在。解思宁得到结论。
“室友。”
解思宁再一次验算自己的推论。
“只是室友。”
“咣!”
走廊的远处,陈礼安重重摔了门。解思宁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该道歉,可道歉之后呢?解思宁机械般继续手里的动作,刷锅、冲洗、擦拭、放置。
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解思宁不舍得,不愿意,不甘心,她用抹布一遍又一遍擦拭厨房的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