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被风扯得破碎。
杨戬立在九天云海高台，三尖两刃刀斜拄于地，眸光沉沉望向那一道仓皇逃离的虚影。身旁梅山老六按捺不住，拱手道：“二哥！龙女私闯天牢带走重犯，可要即刻追击？那重犯若逃出去，咱们可没法交待。”
风声掠过杨戬额间天眼的神纹，微凉无声。
梅山老大亦道：“不能让他逃了，二弟，我知道你心有不忍，但咱们虽是奉命行事，可他毕竟是西方受封的斗战胜佛，若让他讨回灵山，这天庭和西方的斗争，最后怕不是都要咱们去背锅。”
杨戬薄唇微抿，指尖漫不经心拂去袖间沾染的一缕潭雾，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追。”
一字落地，却无半分动身之意。他眼底的神色比云海还要深，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权衡。
哮天犬化为原形往前跑了几步发现才主人没跟上来，偏头疑惑：“主人？”
杨戬这才跟上去，淡淡出声：“全线追缉，不得松懈，那泼猴毕竟身份不同，勿要声张。”
梅山众人闻言心中了然，领命化作数道流光，遥遥尾随追击。
云海翻涌，天光渐暗。
敖寸心带着孙悟空快速离开天庭之后，就头也不回往灵山逃去，四海毕竟在天庭辖下，她不能往海中去以免连累家中，虽然不怎么喜欢灵山那一拨，可如今也只有灵山能庇佑猴子。
有以往封神之战的经验，现在世人都说杨戬不过是天庭的狗腿子，狐假虎威，可她从不敢小看他，果然，不过半刻钟，身后便隐隐传来刀兵之声，前方依稀又有犬吠之声。
看来灵山是不能去了，杨戬必在去灵山的路上堵她。
她不敢回头，再次掐诀，洗去浑身痕迹，换了方向，将法力用到极致。梅山兄弟的修为不及她，只要来的不是杨戬，她都不怕！
怀抱着猴子一路御风疾行，鬓边珠翠被狂风扯得凌乱，她怀中的猴子，早已没了往日半分桀骜张扬的模样。
往日的齐天大圣，眉眼锋利，傲骨嶙峋，闹天宫、战天兵，纵被万千仙神围剿，也始终挺直脊梁，哪怕在她面前是笑脸盈盈的模样，站没站样坐没坐相，可骨子里藏着的是桀骜不驯的狂傲，可此刻，他浑身软塌塌靠在她怀中，周身经脉尽断，四肢无力垂落，一身金色锁子甲布满裂痕，灵力溃散殆尽，
“孙悟空？”敖寸心压下心头惶急，轻声唤他。
怀中人睫毛颤了颤，却没有半点回应。
又往前奔了数百里，暂时甩开身后追兵的瞬间，敖寸心寻得一处无人荒崖落定，小心翼翼将他平放于青石之上。
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肩颈，原本毫无动静的孙悟空骤然浑身一颤，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利刃刺穿，身体本能地剧烈挣扎、蜷缩躲闪，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低喘，眼底是全然陌生的惊恐与慌乱。
那是失了神智、碎了灵识的本能惊惧。
他经脉尽断，浑身仙骨受损，灵识散乱残缺，此刻认不得人、辨不出气息，周身残存的天罚余威让他对一切触碰都极致抗拒，仿佛三界万物皆是伤害他的利刃。
“别碰……别碰我……”
细碎破碎的呓语从他齿间溢出，沙哑干涩，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只剩满身狼狈与脆弱。他五指死死抠着身下青石，指节泛白，指尖渗出血丝，浑身肌肉紧绷颤抖，每一寸骨头都在无声哀鸣。
敖寸心的指尖僵在半空，心口骤然一疼，密密麻麻的酸涩苦楚席卷全身。
这是孙悟空。
是那个敢踏碎凌霄、不拜天地、不惧仙佛的泼猴。是那个次次与她拌嘴，次次护她周全的齐天大圣。
他从来只会昂首而立，纵是身陷绝境，也傲骨不屈，何时有过这般惶恐无助、任人欺凌的模样？
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湿意涌上眼底，几乎要落下来。
敖寸心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眼底泪意逼退回去。她是西海三公主，此刻她若慌了、垮了，这世间便再无人能救他。
她不能哭，也不敢哭。
敖寸心缓缓收回僵直的手，放轻所有动作，声音放得极柔、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一字一句温声安抚：“我不碰你，我不碰你了。”
他曾经留了一抹神识在她识海里，可这会儿她却不敢去碰那抹神识，怕伤到他。
“是我，敖寸心。”
“我带你走，没人能再伤你。”
风声萧萧掠过荒崖，带着山间微凉雾气，吹起她散乱的发丝，她就静静跪在青石旁，隔着半尺距离，注视着蜷缩颤抖的猴子，眼神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她耐心等他紧绷的身躯慢慢松弛。
孙悟空依旧神智迷离，眼底浑浊一片，辨不清人影、听不进话语，可那极致惊恐的颤抖，却在她温柔的语声里，渐渐缓和了几分。
他似乎本能地知晓，这个人不会伤害他。
可经脉寸断的剧痛、灵识溃散的恐慌，依旧死死纠缠着他，让他无法清醒，无法安稳。
敖寸心不敢多做停留，身后追兵虽未至，估计离得不远，三界眼线遍布天地，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她待孙悟空躯体稍稍安稳，便小心翼翼俯身，以最轻柔的力道环住他的腰身，尽量不触碰他受损的经脉骨血，将他重新拥入怀中。
“别怕，我带你去疗伤。”
她低声说着，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敖寸心抱起他，再度御风而起，调转方向，舍弃云海长空，直奔苍茫东海而去。
她生于西海，通晓四海秘境山海秘辛，寻常仙药神泉早已救不了经脉尽断、灵识受损的孙悟空，唯有古籍残卷记载的世外秘境，或许能续他碎骨、稳他灵识。
一路东行，风急浪阔，天海相接茫茫无际。
天色从昏沉入夜，星月浮沉于沧海之上，浪涛拍岸声声不绝。连着逃了数日，为在罡风中护住孙悟空，敖寸心修为急速耗损，此刻强行御风奔逃，经脉隐隐作痛，唇角数次溢出淡红血丝，都被她默默咽下。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夜半潮生，薄雾漫海。
前路海面之上，忽然浮起一叶扁舟，悠悠荡荡随波起伏。舟上立着一位身披青褐蓑笠的老者，蓑笠遮面，看不清眉眼身形，只一手持竹篙，一手垂鱼线，静静垂钓于万顷沧海之间，周身萦绕着淡淡悠远的世外气韵。
沧海无垠，夜半无人，此处竟有渔翁垂钓，太过蹊跷，也太过玄妙。
敖寸心瞬间绷紧心神，下意识将怀中孙悟空护得更紧，放缓御风速度，凝神戒备望向那叶扁舟。
不等她开口询问，那老者已然率先出声，声音苍老沙哑，却通透澄澈，藏着看透世事的淡然：“龙女携重伤大圣亡命天涯，前路茫茫，可需老朽指点一二？”
一语道破二人身份境遇，毫无半分偏差。
敖寸心心头一震，敛去周身戒备，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奔波一夜的疲惫，却依旧沉稳：“老丈既知我二人境遇，想必绝非寻常凡人，若能指点生路，寸心感激不尽，日后必有重报。”
老者缓缓收了鱼线，竹篙轻轻一点海面，扁舟稳稳停稳，立于万顷碧波之上，不起半分波澜。他抬眼，蓑笠下露出一双清明淡然的眼眸，似看过万古沧海变迁，看透三界众生宿命。
“天庭追捕，这泼猴筋骨尽碎，灵识飘摇，寻常仙途医术，皆救不得他。”老者缓缓开口，字字句句精准戳中要害，“天罚断筋，仙骨受损，灵识溃散，若非你以本源灵力死死护住他一丝生机，他怕早已魂飞魄散，归于天地。”
敖寸心指尖微颤，心底酸涩翻涌，低声问道：“那敢问老丈，何处能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