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方向的甜香没有散。
客栈门板打开后,长街空得厉害。雨后的彩蝶镇像被水洗过一遍,屋檐、石阶、门缝都泛着潮气。昨夜贴在客栈门上的红纸被扫到一旁,纸面上的手印泡得发散,像一团一团淡下去的血。
掌柜躲在门后,只探出半张脸,见外头没有东西,才敢喘出一口气。
那口气还没喘完,红匣便在桌上轻轻一震。
不是往北山。
符纸下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线贴着桌沿滑下去,落到门槛外,先绕过客栈前的积水,往长街尽头那座桥头祠去。
薛蒙皱眉。
“师尊,不去北山?”
楚晚宁看着那根线。
“北山是根。”
他抬眼,看向晨雾里只露出一点暗影的小祠。
“桥头是口。”
墨燃站在旁边,低头看那只红漆匣。
“口不封,根也进不去?”
楚晚宁没有答他,只抬手压住红匣外的符纸。红匣安静了一瞬,很快又轻轻叩响。它一靠近侧间,陈伯寰腕上的布条便洇出一点暗红;一靠近师昧怀中的符盒,符盒里的木偶也随之响了一下;易瞑原本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很快又收住。
楚晚宁看在眼里。
“墨燃。”
墨燃抬头。
“弟子在。”
楚晚宁把红匣封好,递给他。
“拿稳。不许开。”
墨燃一怔,随即伸手接过。
红匣落到他掌中时,符纸底下的红线轻轻一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抬了一下头。他脸上那点散漫笑意淡了些,把匣子往怀里收住。
“弟子知道。”
薛蒙立刻看他。
“你别乱碰。”
墨燃道:“三师弟,你这话该对匣子说。”
“匣子听不懂,你听得懂。”
墨燃垂眼看那匣子。
“那可未必。”
师昧将符盒抱在怀里。木偶和童鞋都封在其中,符纸压得很紧,可盒中偶尔仍会传来极轻的叩响,像小孩子用指甲碰着木板。师昧脸色不算好,醒神丸含在舌下,苦意压着那股冷甜的香。
易瞑站在他身侧,没有盯着符盒看太久。
他只看地上。
客栈门外的水气被晨光照得很淡。可在那些淡淡水气里,有一线几乎看不见的红,从红匣底下往外牵,贴着长街石缝,先向桥头方向去,又被更远处一股阴冷的气息拖向北山。
昨夜从红匣里牵出的那条水线,仍贴着石缝往前走。
客栈,长街,桥头,北山。
像有人用一根湿透的线,把整座彩蝶镇从黑夜牵到了清晨。
陈伯寰被两名碧潭庄弟子扶着出来。
一夜过去,他像老了许多。右腕上的红痕被布条裹住,仍隐约透出暗色。姚氏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昨夜捡起的那张湿红纸。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她却没有丢。
李无心最后出来。
他让弟子把陈家账册封好,交给一名弟子背着,自己仍拿着那柄旧折扇。扇骨合着,压在掌心,一下一下,很轻。
楚晚宁在前。
墨燃持红匣,随在他左后。师昧抱符盒走右侧,易瞑靠着师昧半步。薛蒙押着陈伯寰与姚氏,龙城压在腰侧,右手始终没有离刀鞘太远。李无心带着碧潭庄弟子断后,余下两人护住账册。
“走。”
长街上的门一扇一扇关着。
他们走过时,几处门缝后有人影一晃,很快又缩回去。昨夜客栈门前的红纸、黑水、铃声,镇上未必没人听见。可今早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一样,不出门,不开口,只从门缝里看他们。
走到纸钱铺前时,老妇站在门内。
她没有出来,只扶着门框,眼睛红得厉害。看见师昧怀里的符盒,她嘴唇动了动,像想问那只鞋,又没敢问。
楚晚宁停了一下。
老妇低声道:“仙长,昨夜……是不是又唱了?”
薛蒙看向她。
“你听见了?”
老妇手指攥紧门框。
“镇上人都听见了。没人敢应。”
她看向桥头方向,声音更低。
“可它请了名,便不会空手。”
陈伯寰身形一晃。
姚氏下意识扶住他,随即像被他腕上的红痕烫了一下,又僵住。
楚晚宁道:“今日不问你。”
老妇抬头。
楚晚宁看着她。
“关门。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老妇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木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
桥头很快到了。
昨夜这里被雨洗过,灰烬散了不少。桥下水面比平日高,黑意却淡下去一些,只在桥墩根部沉着一圈冷色。桥头祠立在河边,门半掩,门口两排纸蝶被雨打湿,白的在左,红的在右,翅膀沉沉垂着,不再像前几日那样随风轻晃。
可越是安静,越让人不舒服。
墨燃停在桥上。
他怀里的红匣轻轻震了一下。
师昧怀中的符盒也跟着响了一声。
两声隔着雨后湿冷的空气,一前一后,像有人在两只木匣之间敲了同一个节拍。
薛蒙按住龙城。
“里面有东西?”
楚晚宁道:“本来就有。”
他说完,抬步往祠门去。
李无心却没有马上跟上。
他走到桥边,蹲下身,用折扇压住一只浮到水面的湿纸蝶。纸蝶原本是白色,被扇骨一压,翅根渗出一丝暗红,顺着扇骨往上爬。
李无心脸色微沉。
他收回扇子,扇骨上已经多了一点黑痕。
“玉衡长老。”
楚晚宁停步。
李无心道:“桥下不只是阴水。昨夜黑水退了,但水路没断。”
楚晚宁道:“你守水路。”
李无心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吩咐身后弟子。
“二人随我下桥。其余守两侧桥阶。水里若有纸蝶,不许让它顺流入镇。”
一个碧潭庄弟子迟疑。
“庄主,若纸蝶太多……”
李无心看他。
“那就用手按。”
那弟子脸色一白,立刻应声。
师昧从药包里取出两只小瓷瓶,递给李无心。
“药粉入水,可以压住香,但不能久。”
李无心接过。
“能压一刻,也算一刻。”
他看了师昧一眼,又补了一句。
“师昧公子,劳你留力。后面未必轻松。”
师昧微微颔首。
“我知道。”
薛蒙立刻看他。
“大师兄,你若冷了就说。”
师昧低声道:“现在还好。”
薛蒙盯着他。
师昧停了一下,改口:“有一点冷,还能走。”
薛蒙这才勉强收回目光。
墨燃看着他们两个,忽然道:“三师弟,你现在像伯母派来的。”
薛蒙冷声道:“你要是敢乱来,我也能像伯父派来的。”
墨燃笑了一下。
“那倒不必。”
楚晚宁已经走到祠门前。
门槛上有水痕。
水痕不是从外往里流,而是从祠内往外渗。细细一道,贴着门槛,绕过石阶,最后淌到桥边。
易瞑站在三步外,看着那道水痕。
楚晚宁没有回头。
“说。”
易瞑低声道:“线在水里。”
“几条?”
“镇民身上的,昨夜断了些。陈伯寰腕上的,还在。木偶上的,也在。”
他顿了顿。
“还有一条更深,从祠里往桥下走。”
薛蒙问:“往北山?”
易瞑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道水痕,眼睫轻轻一动,像本能地想顺着看下去。下一瞬,他自己收住了。
“不追。”
楚晚宁这才侧目看他。
易瞑低声补道:“只看见往桥下。”
楚晚宁道:“够了。”
祠门被天问金光推开。
里面比外头暗得多。
晨光落不到神龛深处。祠中香案仍在,香灰潮湿,结成几块灰黑色的硬壳。神龛下原本放过童鞋的地方空着,只剩一圈浅浅的灰痕,像有东西多年压在那里,拿走后仍留下一个不肯消失的位置。
那圈灰痕前,站着一尊木像。
木像不高。他们先前见过它,那时它只是桥头祠里一件蒙尘旧物,穿着褪色的红黑衣,脸上刷着白粉,嘴角画得极高,看起来像笑,又不像笑。
可今日不同。
雨气从门外漫进去,白粉脸被潮气泡得有些发胀,几处细小裂纹从嘴角往上爬。它立在神龛前,头微微低着,像等了一整夜。
墨燃抱着红匣站在门边,低声道:“昨夜它还像木头。”
薛蒙皱眉。
“现在呢?”
墨燃看着木像。
“像在等人。”
薛蒙被他说得背后一寒。
楚晚宁道:“不要进神龛。”
墨燃停住脚步。
薛蒙也止在门槛外。
师昧把符盒放在香案左侧,没有放近神龛。他动作很慢,符盒落下的一瞬,木像左手那条红绳轻轻一晃。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薛蒙眼神一厉。
“它动了。”
墨燃道:“它不想让木偶离太远。”
师昧没有碰红绳,只看那条绳子末端。
“不是不想。”
易瞑接上:“是要叫回去。”
祠内静了一瞬。
陈伯寰站在门外,听见“木偶”两个字,脸色越发灰败。
姚氏用力扶住他,声音压得很低。
“别看。”
陈伯寰却已经看见了。
神龛前那圈鞋痕。
还有木像手中的红绳。
他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要涌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楚晚宁没有问他。
天问金光从袖中滑出,落在木像脚下。金光刚触到神龛地面,神龛背后的纸蝶忽然齐齐一颤。
原本湿透的纸蝶贴在墙上,此刻却像被吹进一口气,翅膀一片片鼓起。
白蝶先动。
红蝶随后。
它们没有飞,只是在神龛后面慢慢展开,像一层一层鳞片,贴着黑暗竖起。
师昧脸色微变。
“香重了。”
墨燃立刻咬碎舌下醒神丸,苦意冲上来,才把那股甜腻压住。
薛蒙也皱了下眉。
“比昨夜还浓。”
李无心的声音从桥下传来。
“水里也起味了!”
楚晚宁道:“撒药粉。”
桥下传来瓷瓶打开的轻响。
紧接着,是粉末入水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层细雪落在黑水上。片刻后,桥下浮出一层淡白沫子。
祠内甜香被压下去一点。
只一点。
但足够让木像左手那条红绳停了一息。
楚晚宁抬手。
天问金光往木像胸口压去。
木像没有退。
它脸上的白粉忽然裂开一道更深的缝。
咯。
声音很轻。
像旧木头在潮气里自己裂开。
陈伯寰猛地抬头。
姚氏手里的红纸被她攥得更紧。
就在这时,祠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几人同时回身。
桥头不知何时多了几名镇民。
他们从长街两侧的巷子里走出来,像梦游。老人、妇人、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只纸蝶。纸蝶半湿,翅尖滴着水,水滴落在石板上,红得发暗。
老妇站在纸钱铺门口,吓得脸色惨白。
“别过去!”
那些人像听不见。
他们直直往桥头祠走来。
嘴里轻轻念着断开的词。
“请……”
“名……”
“入礼……”
声音不齐,却叠得人心头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