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梦见苏二在叫我。梦里它蹲在石阶上,嘴里叼着一根青竹叶,尾巴盘在脚边,跟往常一样。我走过去蹲下来,它把竹叶放在我手心里,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竹林深处走。我叫它的名字,它没回头。猫不会回头。
醒来的时候手心是空的。窗外天蒙蒙亮,竹林里起了薄雾。石阶上空空荡荡,猫碗里的水还是满的,水面上一层极细的灰。昨晚倒的水,一口都没被动过。
苏辰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扫帚。他这个时辰应该在扫地,但现在他只是坐着,像是在等我起床。他身上穿的不是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而是一件颜色更深的袍子,接近于墨色,袖口收得很紧。不是扫地人穿的袍子,是出远门穿的。
“去春江。”他说。
“你陪我去?”
他站起来,把靠在门边的扫帚拿起来,放回墙角。然后从书架后面取出那个木匣子——就是上次缝护腕用的那个,铜片上的绿锈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进袖中。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到他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匣盖上按了一下。不是检查,是确认。
“走吧。”
渡口的船还没开。船夫老头正在解缆绳,看见苏辰愣了一下,显然记得这个上次在渡口站了一整天、还顺手修好破茶棚的年轻男人。“今天不修茶棚了?”“不修。载我们去春江。”船夫看了一眼苏辰的脸色,没有多问,把缆绳又系松了一截,招呼我们上船。
苏辰踏上船板的时候,船晃都没晃。不是船稳,是他的脚稳。他在船舷边坐下,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江面上。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岸都模糊了。船夫摇橹的声音吱呀吱呀地响,很有节奏,像是江水本身的呼吸。
“上次去春江,你只在渡口等。”我说。
“嗯。”
“这次为什么陪我去?”
他看着江面,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只猫不只是猫。”
“什么意思。”
“它活了三百多年。大炎覆灭那年,它在皇城。后来它到了藏经阁。我来的时候,它已经在了。”他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看着我,“它不是流浪猫。它在你身边,不是偶然。”
我愣了一下。苏二活了三百多年,苏辰知道,但他从来没有提过。不是不想提,是在等一个需要提的时机。现在这个时机来了——猫不见了,而我需要知道它为什么重要。
“那它是什么。”
“噬书猫。前朝供奉殿里养的灵兽,专门守护皇室秘档。它认得姜家血脉的气息。你第一天进藏经阁,它就认出你了。”
我第一次见苏二的时候,它蹲在溪边的石头上看我。左耳缺了一角,眼睛是琥珀色的,不亲近,不躲开,就是看着。我以为那是野猫打量陌生人的眼神。现在想来,那是一只活了三百年的灵兽,在确认一个它等了十三年的答案。
船在江面上走了半天。码头上人声嘈杂,卖鱼的在吆喝,挑担的在喊让路,空气里混着江水腥味和早市炸油条的香气。船夫把缆绳抛上岸,我第一个跳下船,站在码头上往四周扫了一圈。苏二不在码头。码头上没有猫,也没有猫来过的痕迹。
“分头找。”苏辰下了船,站在我身后说。他的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然后往东边偏了偏。“你去茶馆和集市,我去码头东边的仓库区。那只猫如果被人带进城,一定不会走正街。仓库区有很多废弃的旧仓房,能藏身。”
“日落前在这里碰头。”
“不用等到日落。”他说完转身往东走了,步子很快,墨色袍角在人群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我看着他走远,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春江我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来吃桂花糕,第二次是来听书。两次都是我一个人,他只在渡口等。这次他上了岸,不是因为猫重要——是因为猫嘴里的东西重要。苏辰知道苏二是什么,但他没有告诉我苏二肚子里有什么。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不想说。不管是哪种情况,找到猫之前,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
我穿过集市、茶馆、糕点铺,一路叫苏二的名字叫到嗓子发哑。糕点铺的小伙计认出我——上次来买桂花糕的姑娘。他看见我在找猫,主动帮我翻了后厨的柴火堆,没有。卖鱼摊的老板娘也说见过一只橘猫在码头附近转悠,但那是前天的事了。“前天下午,它蹲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一直盯着渡口方向看,好像在等什么人。后来来了一条船,船上下来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猫一见他,就站起来,尾巴竖得老高,跟他走了。”
我的心跳猛了半拍。“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瘦瘦的,左脚好像有点跛。”
跛脚。青衫。半块惊堂木。那个说书先生。在镇上茶馆里把大炎最后十年讲给我听的跛脚说书先生,是他带走了苏二。他为什么带走一只猫?不对,他知道这只猫是什么。他不但知道姜晚照是谁,他连噬书猫都认得。认得噬书猫的人,不可能只是说书先生。他一定跟当年的旧部有关。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这倒不知道。他不是春江本地人,每次都是坐船来,讲完书就走。不过有人看见他往城东的旧巷子那边去过。”
城东。旧巷子。大炎覆灭之后没有被烧干净的旧城区,巷道窄得像鸡肠,两边的老墙上爬满青苔,木门上的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我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一段被火烧塌了一半的老墙,终于在最深的那条死巷尽头找到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极淡的油灯光,还有一股说书人身上常有的墨臭味,混着陈茶和旧纸的气息。我来过这条巷子。上次在春江听完书,我蹲在巷子口无声地哭了很久。那次是往里,这次是往外。从巷口走到这扇门前,不过两百步的距离,我走了四十八天。
我推开门。屋里很暗,窗户用旧布遮着,只留一条缝。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书,桌上摊着几张写了半截的纸,纸上的字迹工整刻板,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桌角放着半块惊堂木。桌腿上靠着一条木制假腿,膝盖处磨得发亮,脚踝处的皮扣松了一半。
说书先生坐在床沿上,没有拄拐,左脚裤管空了一半。他看见我进来,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然后我看见苏二。它蜷在床头的一堆旧衣服上,后腿缠了一圈白布,白布上透出淡红的血色。它看见我,没有站起来,只是轻轻摆了摆尾巴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不是求救,是“你来了”。我把手放在它头上,它的毛还是暖的,但比平时凉了一点。它把下巴搁在我手心里,跟第一次在老松树下一样,轻轻垫着,没有用力。
“它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