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青失魂落魄地回了寝殿,连夏今夜没有歇在他屋里,他也不好意思去找。
明明是自己把人惹生气的,现在腆着脸去哄,算什么本事?可就这么躺着,心里又堵得慌。
往日总觉得这张床太小,连夏挤着他,胳膊环着他,翻身都不自在。
今夜却觉得格外空旷,想一片望不到边的冰原,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他一个人躺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荒寥的。
外间雪落大了,风从窗棂里挤进来,时雨青缩了缩肩膀,身上的碎银跟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银器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发烫,可心口还是闷闷的,喘不上气。
连夏又生气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时雨青,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
他告诉自己,他不知道。
许是因为他太烦了,不听话;也许是身上药味太冲了,连夏怕过了病气;又或是连夏想一个人静静了。
毕竟没人受得了他的怪脾气,病秧子、黏人精、动不动就咳嗽吐血,连亲个嘴都要人哄着,喜欢也不敢说出口。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发现缺点多得数不完,有点一个也想不起来。
心跳在鼓噪,烛火哔啵作响,时雨青捂上自己的心口,掌心下是跃动的生命,经年微弱的,苟延残喘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此刻却跳得又急又重。
咚咚,咚咚,咚咚。
“殿下,问问时雨青的心,它,喜欢我吗?”
“时雨青,你喜欢他吗?”
时雨青睁开眼,冷汗浸透了衣衫,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烛火还在跳,雪还在落。
外间的风声呜呜咽咽,却无法掩盖这震耳的心跳。
喜欢的。
这三个字从心底浮上来,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是他一直不肯开门。
很喜欢。
他蜷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使君子香,沾染着他周身的一切,怎么都散不掉。
“想明白了吗?”
时雨青把连夏的那只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若有若无的气息缠绕而上,穿过一室寒凉,银饰又响了几道。
他走了,可他的气息还在,想着这人在,可他又偏偏不在。
好冷啊。时雨青想着。
明明还没有深冬,怎么就这么冷了。
*
婚期定在初七,忌嫁娶,宜合帐,宜冠笄。
礼官说是时雨青命格特殊,虽说这个日子不好,但是正好相撞,也算是诸事大吉。
时雨青这几天都没怎么见过连夏,问玉兰只说回了连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时雨青遣人捎信,却没有得到回音,他被气得胸口疼,又不知道怎么哄。
他去找连琰?可连琰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什么都没有做,连夏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他想不明白。
婚礼定的急,时雨青也忙了起来,正巧婚礼后七天是连夏的生辰,他便合计着到时候再去好好哄哄。
*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时雨青就被玉兰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殿下,该起身了,误了吉时可不好。”
时雨青迷迷糊糊地被按在铜镜前,被人梳头、洗脸、上妆。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总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
喜服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云纹和鸳鸯,领口镶着一圈薄薄的白狐毛,玉兰给他戴上一顶小冠,又在他腰间系了玉佩和香囊,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殿下不必戴了。”玉兰伸手取下那根长命锁,“戴着这个金项圈就很好,戴多了反而显得累赘。”
时雨青伸手想拦,转念一想,也就走个过场,晚点再戴也行,便由她去了。
“殿下今日真好看。”
时雨青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太累了。
吉时到了。
时雨青被人簇拥着走出府门,踩着细碎的步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喜服太重了,头上的冠也太重了,压得他脖子酸。
唢呐声在耳边炸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的他耳膜发疼。
原来娶自己不喜欢的人是不会高兴的。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他现在连笑都没力气了。
红绸被他捏在手里,那人捏着另一端。两人跨过火盆,时雨青恍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牵了线的木偶,被人推着走,推着拜,推着叩首。
他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高堂只有礼官,皇帝身子抱恙,只遣人送了贺礼,连一向与连琰交好的时似霰也不在这里。
然后夫妻对拜。
时雨青转过身,隔着那方红绸,看见对面那个同样穿着大红喜服的人。
那人比他高半个头,身形颀长,喜服穿得他身显得他愈发肩背挺直,腰线利落。
时雨青盯着那人轮廓,总觉得有些眼熟。不过他也只当经常见到连琰,也没当回事。
“送入洞房——”傧相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时雨青被人扶着,满地的鞭炮碎屑和花瓣沾污了他的袍角,今日是个良辰吉日,在入洞房之前竟然都未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