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色误人。
时雨青稀里糊涂地就被连夏抱上了床,后半夜那人说了很多话,声音低低的,像是暮色的晨钟,一下一下地落在耳畔。
时雨青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脑子混混沌沌的,四肢发凉,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地往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抽走他身体里的热气。
连夏便将他抱进怀里,拢着,捂着,哄着,掌心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
“殿下睡吧。”连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臣会一直陪着你的。”
时雨青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沉入一片温热的水中。
连夏的手握着他的臂膀,摩挲过去那青绿的纹样。
其实时雨青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任务。
想轮回吗?不想吧。
幼年时父母意外去世,他不记得那场车祸了,只记得一片赤红,接着他被抬着去了医院,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
没有人来。
亲戚们推来推去,最后谁也不肯要他。他有心脏病,天生的。
药不能断,跑不能跑,跳不能跳,连哭都不能太大声,因为会喘不上来气。
没有人愿意和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小孩做朋友。
他在福利院住了很久。
哪怕知道被领养的概率很小,他还是眼巴巴盼着能有人来接他走。
偏偏那个人在最不可能被领养的年纪来了。
隔着半个院子,少年朝他一笑,整个人都在发光。
少年蹲下身子,和他平视:“和我回家吧。”
南遇把他带回了家。
那是一栋很大的房子,有花园,有秋千,有专门给他准备的房间,墙上贴着小星星的墙纸,床上摆着一排毛绒玩具。
时雨青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现在浑身脏兮兮的,和这里格格不入。
南遇从身后走过来,一把将他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转了一个圈。
“这是你的房间。”南遇说,“喜欢吗?”
时雨青被转得晕头转向,小手紧紧攥着南遇的衣领,小声说:“喜欢。”
南遇真的对他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星星不给月亮。
说夸张点,连吃饭都要把人抱在腿上,小口小口地喂。
时雨青嚼着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问:“哥哥,你为什么选我呀?”
南遇低头看他,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因为你漂亮啊。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你了。”
说完,南遇低头,轻轻碰碰他的小脸。
不错,长了点肉。
那时候时雨青还小,从一个大环境脱出来,南遇除了上学,每时每刻都在时雨青身边。
时雨青只知道哥哥说什么都是对的,哥哥就是他的全世界。
南遇会教他读书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南遇的字很好看,硬朗又洒脱,和他这个人截然不同。
而时雨青写得歪歪扭扭,南遇也不急,不会像学校那些老师一样罚抄喊骂,就那样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写。
“小宝真乖。”南遇依旧把人抱在腿上坐着,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轻轻晃着。
时雨青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会长大,南遇会变老,但他们永远在一起。
他错了。
时雨青十九岁那年,刚考上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他举着薄薄的一页纸跑到南遇跟前:“哥哥!我考上了!”
南遇接住扑进怀里的热源,失笑地摸着他的脑袋。
“小宝真棒。”
然而从那天起,南遇开始变了。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整夜不回来。时雨青给他打电话,他也接,只不过没说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时雨青问他忙什么,他说公司的事,小孩子别管。
时雨青不是小孩子了。他十九岁了。
他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南遇疲惫的脸,又咽了回去。
喋喋不休确实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后来南遇干脆不回来了。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时雨青去他公司找,前台说南总出差了,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去他住的公寓找,门锁换了,他的钥匙打不开。
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时雨青攥着那把再也打不开门的钥匙,站了很久。
他不明白。他做了错什么?
是不是他太麻烦了?是不是他不够乖?是不是他考上的大学不够好?是不是……
他想了很久,想到头疼,想到心脏疼,想到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泪水洇湿地板。
时雨青离家出走了。
去找他哥,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一般半天不联系,南遇就会主动发消息来问他,可是时雨青就算断联,黑色头像框也不会亮起。
南遇真的没有找他,人真的是很爱自作多情的生物,为什么要期盼一个不可能的事降临在自己头上。
后来他才知道,南遇把房子卖了,公司转了,人也出国了。
干干净净,仿佛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南遇这个人。
那个会轻声哼唱着歌谣,温柔哄他入睡的哥哥,那个会一直抱着他,对他说:“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我不会抛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