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贱人给她安排的最后一世,是个资质卓绝的天才修士。
修士未入宗门前的十几年堆砌着密集的不如意。
“阿毓,表妹比你年幼,你怎连如此小事也与她计较?”
界门这一世名陈相毓,她每一世的名字都带毓,阿毓便是她所有轮回中共用的昵语。
“谁允许你这样唤我的?”
陈相毓眼中带刺,“定了亲还与旁人拉拉扯扯,水性杨花的贱货。”
亲事是未出世时定下的,陈相毓成过无数次亲,并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自己生来不善言语的毛病。
若没有暗地里的练习,此刻她只会磕磕绊绊的被泼脏水。
未婚夫说出她听过许多遍的经典台词:“陈相毓,你这样恶毒,如何做得我秦家的当家主母?”
陈相毓扇了他一巴掌,在贱人发愣时补全了后半句,“除非我答应要你的小情儿做平妻,否则你绝不会娶我。”
“你、你就是给我做妾——”
陈相毓照着他的胸口狠踹一脚,将他踢飞一丈远。
“秦家未下聘也未拟婚书,口头上的应允能约束谁?”
她转了转手腕,踢开前未婚夫直不起腰的身子踏上前往宗门的马车,“你看不上的恶人要去修仙了,好狗不拦路,有种就来清心门继续犯贱,没种就带着你的好表妹滚。”
陈相毓早习得引气入体之法,知晓自己有绝佳的资质,她以为,天帝的戏弄只在她隐而不发的凡人生涯里。
谁会针对以为天才修士呢?
贱人会。
“阿娘,今天那个坏长老又打你,好生气,我们什么时候能打回去呢?”
陈相毓揉着肩头,“说了多少遍,别叫我阿娘。”
何况挨罚是因为她擅闯禁地‘误食’了那长老私藏的灵药,修为涨了一大截,到底是赚了。
“可我住在阿娘的身体里,就是阿娘的孩子呀。”
陈相毓不说话了。
这道多出来的声音,许久前便出现了,陈相毓以为是自己杀多了人出现幻觉,从未放在心上。
某一世,她转生成有本源的修士,才查出这是附着在她魂魄上的另一抹意识。
她的魂魄,养活着另一个魂魄。
那一世的她大怒,烧了藏书阁,将宗派搅得天翻地覆。
过去这么久,陈相毓勉强接受了这缕魂魄的存在,却接受不了她愚蠢的性格。
“你可以叫我陈相毓。”
“不,不可以连名带姓的唤阿娘。”
陈相毓的伤没那么痛了,头痛更甚。
她妥协道:“你叫什么?”
魂魄声音有些可怜,“阿娘还没给我取名字呢。”
“自己取一个,现在。”
跟着她也学了不少东西,还不至于目不识丁。
“我想叫怀毓,怀念的怀。”
其实是怀抱的怀,魂魄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抱阿娘,可她没敢说。
“不行,毓是我的名,会分不清你我。”
魂魄连忙道:“那我叫怀相,阿娘不可以再拒绝了。”
陈相毓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这两字,面色一黑。
“有歧义,不好。”
她想了想,“不如姓淮,淮水的淮,相遇的相。”
魂魄偷偷的笑,阿娘嘴好硬,这不还是为她取名字了吗。
“我叫你小相儿,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宠儿了。”
魂魄捂住要笑出声的嘴,宠儿也是儿,阿娘终于认她了。
“谢谢阿毓,阿毓是世上最好的阿娘!”
陈相毓翻了个白眼。
“阿毓,我们什么时候去报复那些长老啊?”
“是我,是我。”
陈相毓有些不耐烦,胡乱抹了伤药在背上,“你就是个废物,安心做你的宠儿去吧!”
淮相有一点难过,阿娘受伤,她护不住就算了,甚至连药都不能为她擦上。
“阿毓,我为什么没有实体呢?”
陈相毓没有即刻回答。
“你想要实体吗?”
“想要。”
可阿娘没告诉她,得到实体便意味着分离。
—
淮相睡了太久,有些昏沉,只记得阿毓闯秘境夺机缘,得闲便修炼,忙得很少理会自己。
陈相毓用长戟刺穿掌门脖颈时,遭了雷劫,淮相被迫失去意识。
后面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猜,她又要随阿娘换身体了。
但这次,醒来的只有她自己。
淮相甩脱混沌之感,看向层层束缚身体的巨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面前的白胡子老头面容和善,讲话却不那样亲切,“也不知魂魄离体后还能不能护住这躯壳。”
有人劝他,“陛下,若是躯壳损毁,这界门还不知会逃去哪里……”
天帝并未采纳属下的建议,“送去无水监。”
她不会化形,以一棵树的形态被颇有怨言的属下扔进能焚毁一切的赤火中。
顽强的淮相在火池里扎了根,被灼烧很痛,皮肉新生很痛,可她觉得,还是心里更难受些。
她想阿娘了。
不,阿娘不喜欢被这样称呼。
是不是因为她在心里偷偷唤阿娘被发现,她才被抛下的呢?
淮相反思完,悄悄对自己说:
她想阿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