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太过于震惊,慕随好一阵子没反应。
她迷惘地眨了两下眼睛,又抓了抓空掉的手,最后才看向前方,那张充满恶意的面庞。
慕无疑笑得猖狂,笑得得意,他望着慕随懵掉的表情,快活地仰头捂住脸。
慕随看见他身后升起一团黑气,那是一团扭曲挣扎的不明物体。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那就是许许多多混乱在一起,偶尔突出尖叫的人。
这个东西,慕随是见过的。
就在半年前,那艘船上的时候。
“我查过了,是林一梦用计毁了我的好事吧?他离开林家那么多年,没想到一回来就给我那么大惊喜,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派人去抓他了。”
他捏住身后的一团黑气,鄙夷地在手中抓弄,嗤笑一下,又慢慢地:“他姐姐是个贱种,他也是,你们两个,都要成为我手中的鬼咒。”
慕随未置一言。
募地,她身形一闪,未见人影,先见刀光。
“铿锵”一声,两柄长剑对上,慕随冷眼盯住慕无疑,眼中没有光点,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空洞。
替慕无疑挡住这一击的,是他后边的黑气。
黑气抽出一团,凝聚成剑,对上慕随。
慕随被弹飞,落地,剑下插在地,划出一道大裂痕。
她手上,一滩死水格外明显,像是融在手上,滋滋滋的响,似将慕随的骨肉腐蚀。
翻飞的血肉之下,隐约见骨,血和水交缠到一起,慕随半分感受不到,她握着剑,想也没想就出手。
她在出剑的同时,亦能画符,她的灵力见底,于是在飞过来的一霎,眼泪骤然落下。
娇俏冷漠的脸上,是一路延伸到眼角的泪痕,散发淡蓝色光芒。
这些泪水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哭丧,她哭了太多次,眼底已经有红血丝了。
慕无疑自知打不过她,于是任由身后的黑气去对付,他则在一边推波助澜。
慕随力不从心,他一眼看出。
慕随所使用的力量远不如前,可偏偏,她就是不愿意倒下似的,一下一下挥舞刀剑,眼泪滴落到地面,泛起一圈灵力涟漪,黑气一层层驱散。
不愿把脆弱露出,就连喘息都没有。
像是这座骨山喂养出来的木头。
“慕随,没有用的。”慕无疑残忍道,“这次的鬼是我杀了数个抓鬼人凝聚的,不止是包含那些没用的普通人,男女都有,有一些还不受你眼泪的影响。”
这就意味着,黑气在慕随面前无法被完全消灭,别说还有大部分都无生辰八字能够哭丧。
然慕随闻言只是撩下眼皮,旋即风一般涌上去,各种符咒层出不穷。
隐约能听见木屋外慕家弟子的吵闹声,这里下了禁锢,不杀慕无疑,无法出去。
杀慕无疑就要杀他身前的黑气。
慕随仅凭身体行动,完全没有思考。
符箓的光芒逐渐黯淡,没有消逝。
眼花缭乱中,慕无疑头上出了冷汗,他不敢似慕随一般,能用自己的血画符,也不能同一个精心制造出来的鬼对战那么久。
他想对付慕随,只能用持久战,和他当初对付慕随一样。
对付慕长青时,暂且没有那种感觉,但慕随,直觉实在强大。
还好……
慕无疑庆幸地呼出一口气,“如今你没有咏絮之才,看不破鬼的弱点。”
“我很好奇。”
刀光一闪,一颗黑色人头落地,又化作尘灰散去。
慕随流着泪,并不妨碍她说话的音调:“你为何非要杀我?”
十年前想杀,是因为她是慕家家主,又为于剑雪上位出谋划策,碍了他们的道。
可她现在只是一个哭丧人,本不该掺和京城之事,什么身份都没有,慕无疑为何想要杀她呢?
“慕随,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在一日,我永无出头之日。”慕无疑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
只有慕随死了,他才能真正掌管慕家。
“你活着一日,乾坤铃永远不会承认我。”
那日五家选鲸后,慕家祠堂前,乾坤铃认慕随为主。
“你活着,妨碍我们五家抓鬼。”
同赖家合作,贩卖女人,人造恶鬼,夺取鬼咒,分圣人之权,稳世家之位。
“你活着,那些贱人就永远拿着你的事迹,自诩不凡,难以掌控。”
佼僚堂的出现,直接推选女身于剑雪成为圣人,压制五家。
……
“那日在慕家,你也看到了,五家辛苦制造出来的恶鬼,最后鬼气都落在你身上,五家的人都想至你于死地。”
慕随挥着剑,想起法阵光芒冲天而起,周身的五家家主或长老,眼中的明了和杀意贪婪。
一鲸落,万物生。
慕随抿唇,没有再说话,她的体力已经达到顶点,闪避时身子晃动,摇摇欲坠,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慕无疑在说完后,愈发用力的对慕随攻击。
终于,在不断的攻势下,慕随踉跄一下,摔倒在地,喷出一口血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额头上还破了一个大洞。
慕随垂下眸子,两张颜色寡淡的符咒握在手中,无力的抓了抓。
她已经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气喘吁吁趴在地上,一只丧家之犬。
眼泪还在持续往下掉,却逐渐失去制衡对方的能力,慢慢的,变成她自己的泪水。
慕随这样的人,就算是哭,也是无声的。
后知后觉的痛传递四肢百骸,压得她喘不过气。
泪痕若隐若现,诡谲的光在她脸上反射。
就在慕无疑稳操胜券,扯过那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一步步朝着慕随走去,捡起慕随掉落在地上的桃木剑,高高举起,正要一剑了解她时……
“砰!”
异变突生。
“等一下!”
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可声音中又混杂着一点别的音线,一个男子的音色。
和她话音一起落下的,是数道瞬间由女子扩散到慕随身边的金色光线。
那光线霸道而温暖,强硬推开慕无疑,忽略他瞳孔缩小惊骇表情,全都宠溺的围绕到慕随身边去。
木门从中间处断裂,飞出的木屑洒了一地。
而那个罪魁祸首一脸无辜,甚至还有害怕,迷茫。
女子双手握到胸前,看着面前荒谬的一幕,想哭出来又想起什么,上齿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慕随的视线是一片模糊,她只能听见门口处陡然炸开的声响。
金色缠绕白光,照到她身上。
旋即,她感受到双肩被温柔托起,她跪坐起来,后听见慕无疑混乱发狂的叫喊。
右边耳垂一重,清凉的触感像是润透到心底。
一切都戛然而止。
唯余,有人轻轻抹掉她的泪。
或者说,吻掉。
当那个熟悉,慕随以为再也听不见的声音,再度在耳边轻喃,她才被吻掉的泪,又难以遏制的流出。
委屈和失而复得让她情绪几经崩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视线清晰又模糊,越努力看清,就越是模糊。
“小随,我是你最忠诚的追随者,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的。”
他说。
很久,慕随才渐渐说出话来。
“你,你为什么?”
面前是一个金色勾勒的人形,慕随没有力气去抱他,双手抬不起来,她难得把自己脆弱的模样暴露,头侧靠在他的胸膛,汲取他带来的温暖。
好舒服,好累,好想睡觉。
她的眸子悻悻半敛,就猛然回神。
慕无疑还没有解决,她如何能睡觉?
慕随回想起这件心头大患,眨掉眼泪,往沐漾身后看去。
什么都没见着。
沐漾他将慕无疑所有的攻击都拦截下来。
淡淡光晕保护着她。
就连他精心培养出来的鬼怪都没有用。
气得慕无疑大声尖叫:“慕随!沐漾!你不是已经消失了吗?你不是已经被慕燕霜那个贱人害死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
说到这,他又扭头去看门外,一众慕家弟子,倒的倒,伤的伤,只有一个站在破碎木门处的女子,刺眼非常。
“对不起,师父死了,我保护不了我爱的任何人。”慕随轻声愧疚。
沐漾扶着她,不叫她倒下。
他死的时候也不过十八,一个少年。
此刻,他微微摇头,身形愈发凝聚。
“我们解决这一切吧,小随,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沐漾揉了揉她的头,没有怪罪。
他向来不会苛责慕随,也希望她也不要那么对待自己。
慕无疑:“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慕随!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你安安心心死了不好吗?就算我把你炼成鬼咒,就着哪一点亲情,我也还是会保留一点你的灵魂,我不会让你死透的,慕随,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可惜,他发狂的话,慕随一句都没有听见。
那全都被沐漾挡在光晕外。
“你,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把不渝之心送还回来?
慕无疑记忆中没有一点关于这个女子的印象。
慕随身边的人全都叫他调查了个透彻,只要在京城内,慕随就是孤立无援的。
可是,可是……
“你自然不认识她。”
沐漾身影从下到上填上色彩。
他一边安抚着怀中的爱人,一边偏头看向慕无疑,左边的铜钱耳坠别有一番风味。
“你龟缩在京城,不敢来到骨山,也不敢面对我和小随,只有我们到了你的权力范围,你才敢伸出头来。
这个女孩,叫做刘芳,是小小的朋友。哦,你也不知道小小是谁,她是妤好的孩子。慕无疑,你作恶多端,老天都在帮我。”
沐漾声音不大,却能一字不落的进入慕无疑的耳朵。
现如今,五家分崩离析,慕无疑此次要是没能将慕随带走,那之前所作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于是他咬牙,控制着迄今为止,五家拼尽全力捏造出来的鬼怪。
既然之前能压制,又如何不能压制沐漾?
带着这样的期翼,慕无疑大吼着,注入自己全部的灵力。
饶是如此,尤嫌不够,又仰头闷了一口丹药,眼睛满是红血丝。
他本就为数不多的寿命在被透支。
“慕无疑,”沐漾将慕随搂在怀中,轻嘲,“你是不是忘记,我,也是一个哭丧人。”
骨山从来没有过两个哭丧人的经历,偏偏这一代,不但出了个男性哭丧人,还痴情得把自己的命丢了,这一丢,在保留自己所有生前能力的情况下,还奇迹般的诞生两枚鬼咒。
沐漾身边,是同样天赋惊人的慕随,面对慕无疑的攻势,她稍稍恢复血色的脸,一下自沐漾下颚处探出。
他们两个强大到足以忽略此刻他们抱在一起的姿势。
或许是为了美观,他们二人,不,一人一鬼,戴着同样的铜钱耳坠,一左一右。
而眼泪也是一样,一左一右,各自从他们的一只眼睛划下,一蓝,一金。
美丽,强大。
沐漾的归来像是给慕随带来了势不可挡的力量。
慕随能感觉到,除了他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灵力,沐漾居然还能和她配合,给慕无疑致命一击。
虽说慕随那不要命的打法给慕无疑带来了很大的消耗,但沐漾只是一个魂魄,如何能做到那么多?
缓过来后,这些问题就在慕随脑子里回想。
慕无疑倒地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被赋予色彩的沐漾。
他鲜艳的不像鬼魂。
反倒是活人了。
慕随流下那滴泪水后,就痛苦地俯下身体,捂住那一只眼睛。
沐漾抱住她,小声轻柔地:“没事了,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