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皱眉,只要意识到傅丛的风头仍旧一日盛过一日,鸿祯帝对他的圣眷依旧,傅晖便难消心头意难平。
他又想到了勤王,自动自己闹出当庭控告之时不久,他便一连因病称假到如今。
“如果皇叔在,我尚能与他商量。可他……”自己步步被动,屡战屡败,在鸿祯帝面前犯下的错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扭回仰面。朝堂之中,竟无一人可真心倚仗。他思绪纷乱如麻,待看清周围景色后猛地收住脚步。
原来自己竟已经停在了御书房外围的宫廊之下。
他满脸踟躇,指尖蜷缩进袖中,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虚妄的期盼。因着禁足关系,他已经许久未曾单独面见鸿祯帝。
“看来确实是我太过多虑,实际上父皇的心中始终将我放在重要的储君之位。”鬼使神差地,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继续迈开脚步。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想要入内请安,试着说几句软话缓和本不该属于他们君臣父子间的隔阂。
守在御书房外的刘茗刚刚看清来人便紧着小跑过来,直到停在了傅晖面前才露出笑容,语气恭谨却不容通融道:“见过殿下,殿下可是来求见陛下的?实在不巧,现下陛下正与皇后娘娘在内议事,吩咐过无人得扰。”
傅晖脚步骤然顿住,才找回不久的温情瞬间消失殆尽。他忽然意识到刘茗是特意跑过来拦他,为的就是让他离开御书房远一些。所以,他就那么怕自己在外面听到屋内的谈话?
见傅晖表情不好看,刘茗继续赔笑,“殿下安心,等娘娘与陛下说好话,老奴定禀告陛下殿下来过。”
话说到这份上,傅晖已经没有坚持下去的理由。目光再度朝门口飘过去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虽然鸿祯帝对皇后宠爱有加,但其实他们鲜少会在御书房说话。
傅晖急匆匆走到转角才停下脚步,再度转身回去,只见眼前宫廊寂静无声。风掠过檐角,光秃秃的树枝伴着风摇摆。他站在原地迟疑片刻,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忽然生出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念头。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蹑手蹑脚地隐入廊柱阴影之下。
确认没有被发现,傅晖拼尽全力闪身朝御书房侧面冲过去。承蒙上天眷顾,他一边抚着胸口处疯狂跳动的心脏,一边屏住呼吸再度确认自己的安全。最后,他缓缓直起身子,耳朵贴近微启的窗边,殿内动静清楚地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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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鸿祯帝与皇后在里间相邻而坐。
他俩确实许久没在御书房里说话了。不止,其实自建甘府金矿被夺后,鸿祯帝与皇后见面的次数便屈指可数。外人还在称颂帝后情深,实情只有当事人才知。
皇后还是那么姿态端庄从容,只见她双手置于身前,目光并没有往鸿祯帝身上看,“如今就等着金矿账本拿到手,勤王经年累月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便可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处置了。此事拖大半年,终于有结果了。”
鸿祯帝靠在软榻上,此刻正神色松弛地把玩着一个白玉葫芦,全然无半分对外时候的模样。他语气带着几分慵懒道:“皇后果然好计谋。全盘走势皆如你预期。金矿一案,朕素来信你眼光,全权交由你定夺。”
他的回答全在皇后预料之内。只见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光,顺势轻轻一笑,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揶揄,“还是陛下想得通透,臣妾必定要为陛下分忧。只是说来可惜,太子年岁渐长,心性却愈发浮躁狭隘,如今更是学会了遇事只懂暗中搅动风波,做些阴私手段,全无储君该有的沉稳气度。这般气度心性,日后如何能担得起重任?”
原本还在甩着穗子的鸿祯帝手上动作一僵,目光下意识往皇后身上转。“璟王是皇后选中的人,太子找他麻烦,朕知道。”
皇后何等精明,听鸿祯帝开始搅混水,她也情不自禁地轻哼一声,“臣妾选中璟王,最后也是在为陛下做事。太子挡的哪是臣妾的路。”
这就是鸿祯帝越来越不愿意私底下同皇后说话的缘由。只要他不在太子之位上退步,皇后与他的每一次对话都能转回这个话题。他乐得享乐,依靠皇后充盈自己的私库,纵容皇后往前朝伸手。唯有废立储君就是他的底线,是他坚决不可能退让的问题。
沉默片刻,鸿祯帝实在架不住皇后的目光,悻悻然开口道:“孩童心性未定,慢慢打磨便是,不必急于一时。朕已经罚他禁足,更何况朕可没苛责璟王。他前两日入宫还特意为了那些个流言蜚语入宫,生怕与朕有嫌隙。翻篇的事情不再说,对他没影响。”
习惯了他的转移话题,皇后红唇抿紧等了良久,总算开口接了话:“璟王可不糊涂,找陛下说情深,又把金矿账簿说与臣妾听。”
鸿祯帝不甚在意道:“这有何妨,朕总是要给他指婚的,正好他自己看中个无权无势无依仗的,朕何乐不为。”
这回换皇后不做声,因为在这问题上,她确实和鸿祯帝想到了一起。
两人继续又说了些什么已经不重要,因为此刻殿外廊柱阴影里,傅晖已然听得浑身冰凉,四肢百骸都浸在刺骨的寒意中。